葡萄很甜。
沈知意靠在溫泉池邊的石壁上,水麵剛好沒過鎖骨,熱氣蒸在臉上,把眉尾都潤軟了。
右手從碟子裏捏起一顆紫得發黑的靈葡萄,皮剝得乾乾淨淨,果肉圓潤,一口一個,不用吐籽。
姬淵剝葡萄的手藝一流。
大概是刀用多了,指腹的力道拿捏極精,每顆果肉上連一絲白絮都不留。
碟子裏已經碼了十幾顆,排列齊整,捱得緊緊的,跟他本人的性格完美相反。
沈知意吃了三顆,滿意地眯起眼。
銀白色的狐耳在蒸汽裡耷拉著,尖端掛了幾滴水珠。
穀裡的風裹著草木清香從頭頂掠過,吹皺一池琥珀色的水麵。
姬淵坐在池邊那塊大石頭上,焚空靠在手邊,腿懸著,鞋尖離水麵還有半寸。
低著頭,手裏又捏了一顆葡萄在剝。
餘光一直擱在池子裏那個人身上。
沒挪開過。
“再來兩顆。”
沈知意伸出濕漉漉的手。
姬淵把碟子往她方向推了推。
指尖碰了一下她的手背,縮回去的速度比遞碟子的速度快。
耳尖染了點紅。
不是蒸的。
沈知意沒注意。
她正忙著把第四顆葡萄塞嘴裏,含糊不清地嘟囔:“下次多摘點,這品種甜度剛好,酸甜比大概——”
池子東北角,一團毛球從龍鰭底下滾出來。
小九。
九尾靈狐崽子睡迷糊了,四隻爪子倒騰著從夜棘身上滑下來,圓腦袋直愣愣往前拱。
拱到溫泉池邊上的時候沒剎住,一隻爪子踩空了。
踩在了錢多多扔在石頭縫裏的跨界穿梭盤上。
哢嗒。
那聲響極輕。
輕到被溫泉冒泡的咕嚕聲淹了大半。
但沈知意的狐耳豎了。
她扭頭。
跨界穿梭盤亮了。
盤麵上的符文急速旋轉,藍色的光從刻痕裡噴湧出來,不到半秒膨脹成一個直徑兩丈的光球。
“操——”
沈知意的後半截髒話被白光吞了。
視野在一瞬間被徹底洗空。
溫泉的熱氣、葡萄的甜味、穀壁的青苔全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暴力的、像被人攥住後腦勺往門框上撞的眩暈感。
身體在失重。
不是從上往下墜,是從裡往外翻。
整個人的感知被撕碎了扔進攪拌機。
三秒。
或者三十秒。
時間感完全錯亂了。
等視覺重新聚焦的時候,腳掌底下踩的不再是溫泉池的光滑石底。
是骨頭。
密密麻麻的、泛著暗紅色光澤的骨頭堆砌成地麵,骨縫間滲著黏稠的暗色液體。
腳下那攤東西溫熱的,不是溫泉水那種舒適的熱,是剛從活物身上流下來的、帶著鐵鏽味的腥熱。
血池。
沈知意低頭看了兩秒。
毛絨拖鞋踩在血池邊緣的骨堆上,白色絨毛浸了一層暗紅。
她右手還捏著半顆沒吃完的葡萄。
“……”
周圍的空間驟然清晰了。
不是翡翠穀。
不是修仙界。
她站在一座大殿正中央的高台上。
殿極大,穹頂被黑鐵鏈條交叉覆蓋,每隔數丈懸著一盞暗紅色的長明燈,火光慘淡,照不透殿角堆疊的暗影。
黑色石柱從兩側立起來,每根柱子上刻著齜牙咧嘴的妖獸浮雕,眼窩裏鑲著血玉,紅得發暗。
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血腥氣和檀香,兩種味道攪在一起,沖得人太陽穴突突跳。
高台中央擺著一把王座。
骨製的。
通體暗紅,扶手的形狀是兩隻骷髏頭。
王座上擱著一件東西。
大紅色薄紗袍。
沈知意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
溫泉裡穿的褻衣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層薄得近乎透明的大紅紗衣,裹在身上半遮半掩,寬大的衣袖從手肘垂到膝彎,領口開得極低。
髮型也變了。
銀白短髮被強行盤起來,用一根黑玉簪子別著,幾縷碎發從鬢角垂下來,配上淚痣和半挑的眼尾。
怎麼說呢。
妖艷是夠妖艷的。
就是冷不丁給換上的,有種被人扒了衣服重新穿的惱火感。
掌心的全息麵板瘋狂閃爍。
叮叮叮叮。
係統小三的電子音比平時快了兩個檔。
【緊急通告!宿主因跨界穿梭盤意外啟用,被傳送至編號LW-0774低維武俠位麵!】
【這破地方法則等級極低,大概是宿主所在修仙界的七分之一。但它脾氣不小,正在對外來者搞強製角色繫結!】
【檢測到位麵天道正在讀取宿主資料……讀取失敗……強製分配中……】
【分配完成。】
【宿主被指定角色為:魔教教主·沈知意。設定:殺人如麻、心狠手辣、禍亂武林、天怒人怨,今日合該伏誅。】
沈知意把葡萄塞嘴裏嚼了。
甜。
沒白捏著。
她嘴裏還含著果汁,視線掠過大殿四周。
台階下麵跪著人。
不是幾個。
是幾十個。
清一色黑衣,麵覆鐵麵具,脊背彎得像煮熟的蝦。
渾身上下抖得跟篩糠似的,鐵麵具下邊露出的嘴唇發青發白,牙齒磕在一起嗒嗒嗒響。
為首那個比別人高半個頭,衣袍上綉著暗紅色蠍子紋,跪在台階第一級,額頭砰砰磕在骨製地磚上。
“教、教主!”
他的聲音在抖。
不是裝的,是從嗓子眼裏往外擠的那種真實恐懼。
“正道魁首、魁首無情劍尊——已、已挑翻我黑木崖十八道關卡——”
他猛地又磕了一下。
“單劍殺至殿外!屬下攔不住——”
沈知意歪頭看著他們。
嘴角彎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種看到一出爛戲開場時候的、嫌棄中帶點好奇的表情。
她張嘴想說話,眼前突然浮出一行金字。
不是係統的投影。
是這個位麵天道的東西。
金字懸在半空,筆畫工整,每個字帶著一股子高高在上的、“你必須遵守”的法則壓迫感。
【反派毒婦,魔教教主沈知意,殺人如麻,今日合該伏誅。】
沈知意看完了。
“合該伏誅”四個字在她麵前懸了三秒。
她伸出手指,戳了一下那行金字。
指尖碰上去的瞬間,金字炸成光屑散了一層。
她甩了甩手,嫌臟似的在薄紗袍上蹭了蹭。
“小三。”
【在。】
“這玩意兒什麼來頭?”
【低維位麵天道的劇本鎖定機製。本質上就是一種特別糙的命運乾預手段,給外來者強行塞個'角色模板',好把人摁進現成的劇情框架裡跑。說白了……】
係統頓了一下。
【就是一本爛俗武俠話本子的作者,發現有人闖進了他寫的書裏頭,手忙腳亂給人安了個炮灰角色,好讓劇情別崩。】
沈知意低頭看了看身上的大紅薄紗、腳下的骷髏王座、台階下麵跪著的一群嘍囉。
“品位不行。”
她把腳從骨堆上抽出來,毛絨拖鞋的白色絨毛已經徹底染紅了。
皺了下鼻子,把拖鞋蹬掉,光著腳踩在王座的扶手上坐下。
骷髏扶手硌屁股。
不舒服。
遠不如姬淵的鬥篷鋪在龍背上坐著舒服。
想到這兒她才反應過來。
姬淵呢?
穿梭盤啟用的時候他就在池子邊上坐著。
白光吞沒視野的那一瞬間,她似乎感覺到一隻手朝她伸過來,扣住了她的手腕,但力道隻持續了零點幾秒就斷開了。
他也被傳過來了。
但沒傳到同一個地方。
係統適時補了一嘴。
【檢測到姬淵已被傳送至同一位麵,當前位置……黑木崖山門外,距宿主直線距離約四裡。】
【該位麵天道已對其完成角色繫結。分配角色為:正道魁首·無情劍尊。設定:劍法通神、冷麵無情、以斬妖除魔為己任,今日必誅魔教妖女。】
沈知意嘴裏最後一點葡萄汁嚥下去了。
所以。
這個破爛位麵的天道,給她和姬淵分配了一對死敵的角色。
她是該死的反派。
他是來殺她的主角。
台階下那個蠍子紋護法還在磕頭。
“教主!教主——無情劍尊已入第十九關!再過一炷香就到大殿了!教主快走——”
殿外傳來轟隆一聲巨響。
整個大殿跟著晃了一下。
長明燈一盞接一盞地墜落,暗紅色的火油濺在石柱上。
穹頂的黑鐵鏈條嘎吱作響,灰塵從鏈條縫裏簌簌往下掉。
又一聲。
更近了。
伴隨著石牆碎裂的聲響和幾聲慘叫——短促的、被利刃截斷的那種。
腳步聲從遠處傳來。
不急。
一步一步,踩在碎石和殘骸上。
節奏沈知意認得。
懶,但每一步都踩實了。
嫌麻煩,但走得極穩。
姬淵的步子。
大殿正麵的黑鐵門開始震動。
蠍子紋護法跪在地上,脖子縮成了烏龜。
其餘幾十個黑衣人已經有三個癱了,腿軟在台階上爬也爬不動。
轟。
黑鐵門從正中間裂開了一條縫。
不是被推開的。
是被一劍劈開的。
劍氣從縫隙裡噴出來,切開空氣中的血腥氣和檀香。
陽光跟著灌進來,刺眼的、乾燥的、不屬於這個陰暗大殿的光,混著揚起的灰塵,在破碎的門縫間成了一道光柱。
門徹底碎了。
鐵塊噗嗵噗嗵砸在兩側,驚得幾個黑衣人連滾帶爬往後縮。
一個人踩著滿地殘骸走進來。
白衣。
乾乾淨淨的白衣。
這個位麵的天道給他換了一身正道主角的標配行頭。
雪白長袍,銀線滾邊,腰間束著素帶,發冠是簡單的木質。
手裏拿著一把木劍,沒開鋒,沒靈力波動,就是一截削平了的木頭。
但他本人——
暗金豎瞳,半闔著。
顴骨冷硬的線條從白衣的高領上方露出來。
眼尾那抹煩躁清清楚楚寫在臉上。
不是演的。
是真煩。
煩到連一路砍過來的十八道關卡都沒能消耗掉這股子躁意。
沈知意看見他的第一反應不是鬆口氣。
是想笑。
姬淵穿白衣。
滅世魔尊,穿正道魁首的白衣。
她把這畫麵在腦子裏翻了個來回,嘴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住。
姬淵的目光越過台階上幾十顆發抖的腦袋,精準釘在王座上。
他看見她了。
大紅薄紗袍,銀白碎發垂在鬢角,淚痣在暗紅色燈火裡一明一暗。
坐在骷髏王座上,光著腳,一隻手搭在扶手的骷髏頭上,另一隻手捏著那隻空了的碟子。
他腳步頓了一下。
暗金豎瞳裡那股煩躁,在看清她那身大紅薄紗的瞬間,被什麼東西碾過去了。
視線落在她臉上,往下滑到領口。
停了半息。
硬生生拽回來。
盯了一眼骷髏扶手。
又拽不住似的,回去了。
半空中再次浮出一行血紅色的大字。
不是之前那種金色。
是紅的,比紅還紅的那種,帶著一股催命的急迫。
【正道魁首無情劍尊!魔教妖女就在眼前!拔劍斬之!匡扶正道!】
字懸在姬淵頭頂。
他抬頭看了一眼。
表情沒變。
就是那種看到路邊電線杆上貼了牛皮癬廣告的麵無表情。
手裏的木劍往前一拋。
木劍在空中翻了兩圈,啪嗒掉在台階上,彈了兩下,滾到蠍子紋護法腳邊。
那行血紅色的字抖了一下。
天道連續彈出三行字。
【拔劍!】
【斬妖除魔!】
【正道魁首請立即執行劇本!】
姬淵踩著一地碎鐵殘骸和血水,拾級而上。
一步。
兩步。
經過那群黑衣人的時候,沒看。
白衣的下擺蹭過伏跪的脊背,乾淨得不沾一點塵。
台階到頂了。
他站在王座前麵。
骨節分明的手伸出去,掐住了她肩頭垂落的一截紅紗。
指腹拈著那層薄得能透光的紗,拇指搓了一下。
暗金豎瞳從半闔變成全睜。
瞳孔裡映著紅紗底下若隱若現的肩線和鎖骨。
他沒有鬆手。
聲音從喉底壓出來,低得像在碾。
“誰給你換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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