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低頭看了看身上那層薄得近乎透明的大紅薄紗。
又抬頭看了看姬淵擰成死結的眉頭。
“你問我?”她指了指半空還在閃爍的那行金字。
“問它。”
姬淵的目光跟著她的手指移上去。
【反派毒婦,魔教教主沈知意,殺人如麻,今日合該伏誅。】
金字在半空碎了又拚,拚了又碎,跟塊賴皮膏藥似的甩不掉。
姬淵看了兩秒。
暗金豎瞳裡的溫度直往下掉。不是冷。是那種掂量著要不要動手把什麼東西碾成粉的前兆。
他沒鬆手。
指腹捏著那層紅紗搓了一下。薄。太薄了。透光那種薄。
大殿到處漏風,穿堂的寒氣從碎了的黑鐵門灌進來,沈知意肩膀上已經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姬淵的眉頭又緊了一寸。
白衣外袍從肩頭褪下來。
這個位麵給他配的正道行頭裏三層外三層,他也不挑,直接把最外麵那件雪白長袍扯了,往沈知意身上一兜。
動作粗,力道不大。
衣擺拖在骷髏王座上,把那兩個骷髏扶手都蓋了大半。
沈知意被他裹成了一團白色包袱。
銀白狐耳從領口邊緣露出來,轉了兩下。
“你一路砍上來十八道關卡就為了給我披件衣服?”
姬淵沒答。
手指把領口往上攏了攏,確保鎖骨以下全蓋嚴實了,才退了半步。
暗金豎瞳往台階底下掃了一眼。
蠍子紋護法還在磕頭,額頭上磕出來的血跟骨磚地麵上的舊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的。
“教主——無情劍尊他——”
“閉嘴。”
這聲是姬淵說的。
兩個字,聲音不大,壓在喉底。但他一開口,整個大殿的空氣像被攥了一把。
那群黑衣人齊刷刷噤了聲,嘴唇都不敢哆嗦一下。
台階底下安靜了。
台階外頭不安靜。
大殿正門碎成兩半掛在門框上,外頭看得一清二楚。
黑木崖山道上密密麻麻站滿了人。白衣的、青衣的、灰衣的,各色門派弟子擠在兩側。前排幾個鬚髮皆白的老頭拄著柺杖,眼睛瞪成銅鈴。後排年輕弟子交頭接耳,伸長脖子往殿裏張望。
武林正道。
他們是跟在“無情劍尊”身後攻上來的。
準確說,是劍尊一路砍穿十八道關卡的時候,他們跟在後麵撿現成。劍尊開路,他們控場、喊口號、鼓掌叫好。
眼下正該是收割戰功的高光時刻。
劍尊進了殿,女魔頭在王座上坐著,一劍下去,武林太平,然後排隊慶功。
隻要他動手。
所有人等著他動手。
半空中的金字消失了。
新的一行浮上來,字更大,顏色從金變成血紅,每一筆帶著法則級別的強製壓迫。
【正道魁首無情劍尊!斬殺魔教妖女!此乃天道降旨!違者——】
法則的壓力從穹頂碾下來。
不是修仙界那種靈壓,是這個位麵天道能調動的最高規格——劇本鎖定。
它直接扭曲殿內的重力方向,把所有力全壓在姬淵的右手上,作用於筋脈和骨骼,逼他的手指做出握劍的姿勢。
姬淵的右手微微顫了一下。
沈知意看得清楚。那不是被壓的。
是怒。
她窩在那堆白衣裡,手肘搭在骷髏扶手上,碟子裏最後一顆葡萄捏在指尖。
銀白狐耳抖了兩下,跟在看一出水平不行但膽子挺大的草台班子。
“小三。”她在心裏喊。
叮。
【在。這位麵天道的法則等級大概是修仙界的七分之一。它使的這個“劇本鎖定”放到咱那邊,約等於菜市場老闆娘拽你袖子非讓你買她的白菜。強製歸強製,級別忒寒磣。】
沈知意差點把葡萄笑噴出來。
【擱姬淵身上就更別提了。螞蟻搬山,搬到死也就挪動一粒沙。】
沈知意把最後一顆葡萄塞嘴裏。
果汁在齒間炸開,她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那讓螞蟻再急一會兒。”
天道確實急了。
轟的一聲悶雷砸在殿頂正上方。不是自然的雷,是天道把這位麵所有法則餘量都搜刮乾淨了硬擠出來的。聲勢挺唬人,殿頂瓦片震落了十幾片,碎石劈裡啪啦砸進血池裏,濺起暗紅色水花。
殿外那幫正道弟子縮了三步。前排一個白鬍子老頭的柺杖掉了。
緊接著,法則實體化了。
暗紅色鎖鏈從虛空中凝出來。不是真鎖鏈,是天道法則的具象投影。每一節鏈環上刻滿這位麵的基礎法則符文,發著暗沉的紅光。
鎖鏈纏上了姬淵的手腕。
右手。左手。一共六根,纏了三圈,收緊。
法則符文貼上他麵板的瞬間急速運轉,往經脈裡滲,想接管他的肌肉。
殿外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天道降罰了——”
“劍尊不肯出手?”
“莫非被妖女蠱惑——”
沈知意靠在王座上,碟子擱到扶手邊,雙手交疊墊在腦後。
看戲。
姬淵低頭掃了一眼手腕上那幾根鎖鏈。
表情就像發現誰往他鞋上繫了根橡皮筋。不算冒犯,不值得氣,但礙眼。
輕嘖了一聲。
從齒縫裏漏出來的,不耐煩的一聲。
魔氣從手腕麵板底下翻上來。
沒有暴烈的釋放,沒有黑霧漫天。隻是手腕上多了一層極薄的暗金色光膜。
光膜接觸法則鎖鏈的瞬間,黑焰無聲無息地燒了上去。
暗紅色鏈環從接觸點開始分解。法則符文一個個消失,鏈體化灰,飄飄悠悠落進血池。
六根鎖鏈。
不到兩個呼吸。
最後一截鏈尾還沒沾地就沒了。
大殿安靜下來,安靜到隻剩血池冒泡的咕嚕聲。
半空那行血紅天道提示開始抖。字歪了,筆畫散了,一閃一閃。
【正道魁——魁首——請——執——行——劇——】
哧。
碎了一半。剩下的全是亂碼。
沈知意在心裏給天道默哀了零點三秒。
算力崩了。
低維位麵的天道,碰上了遠超它法則上限的存在。它拚了老命調出來的規則力場,連個響都沒打就散了。
大概是它這輩子最大的一次破防。
殿外那些正道弟子看得真真切切。
天道降下法則鎖鏈。
無情劍尊……燒了。
一個年輕弟子嗓子眼裏擠出半句話。
“他、他是魔——”
旁邊師兄一巴掌捂住了他的嘴。
姬淵沒理外頭。
活動了一下被鎖鏈纏過的手腕,骨節哢噠響了兩聲。
然後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沒料到的事。
他從袖子裏摸出一顆梨。
雪花梨。白白凈凈,水靈靈的。表皮帶著薄霜,不知道一路砍了十八關揣在袖子裏多久,居然一點沒磕碰。
沈知意的狐耳豎起來了。
姬淵彎腰,從台階上把之前扔的木劍撿回來。
木劍不是法器。一截削平的木頭,劍身上還有木紋。但他握在手裏的姿勢和握焚空一模一樣。
手腕翻了一下。
一道弧線閃過去。
不是劍法,是刀法。焚空的路數。
梨皮從頂部螺旋而下,薄如蟬翼,半透明,一整條,沒斷。
梨皮落在骷髏扶手上捲了兩圈。
姬淵把削好的梨對準正中。橫切、豎切、斜削,四刀,八塊,大小齊整。梨核從指縫間彈飛,滾進血池裏。
手法乾淨得像做精密手術。
然後他用劍尖挑起一塊。
遞到沈知意嘴邊。
木劍平端,劍尖微翹,上麵擱著一瓣白生生水靈靈的雪花梨。
殿內殿外所有人的腦子同時宕機。
台階下麵跪著的蠍子紋護法,從指縫間偷瞄了一眼。
看到的畫麵是——
白衣劍尊站在骷髏王座前,手持木劍,劍尖挑著一塊雪花梨,麵無表情地喂他們教主吃水果。
他白眼一翻,當場暈死過去。
身體軟倒砸在骨磚上,悶響。
殿外正道弟子的下巴不是掉了,是卸了。
白鬍子老頭把撿回來的柺杖又掉了。
旁邊幾個中年劍客麵麵相覷,臉上的表情從期待到困惑,從困惑到震驚,最後定格在一種沒法用語言形容的荒誕上。
——劍尊大人。
——您砍穿了十八關。
——把黑木崖門口殺得血流成河。
——就為了來喂女魔頭吃梨??
沈知意看著眼前那瓣梨。
白生生的,汁水從切麵沁出來,在劍尖上掛了一滴。
看了兩秒。
張嘴,咬走了。
脆甜。跟靈葡萄的甜路子不同。葡萄是濃的,梨是清的,汁水在舌尖炸開的時候帶著一股子涼意。
好吃。
她邊嚼邊含糊道:“下次削薄點,太厚了。”
姬淵沒回話。
劍尖已經挑起了第二塊。角度調了調,這回切麵更薄,薄到光從背後打來都透。
沈知意又咬走一塊。
嚼了兩下,眼角餘光往上一掃。
半空的天道提示不是亂碼了。
是在抽搐。
整行字扭成一團,像被人揉成團的廢紙,翻來覆去地痙攣。偶爾拚出半個字,立刻碎成光點。紅光忽明忽暗,越來越快。
沈知意嚥下嘴裏的梨,嘴角扯出個懶洋洋的笑。
低聲嘟囔了一句,隻有係統聽得見。
“它大概沒見過這種正道魁首。”
叮。
係統的聲音罕見地帶了一絲愉悅。
【確實沒見過。它的劇本庫裡正道魁首隻有兩個結局:殺了反派功成名就,或者被魔女迷了心智墮入魔道。它的算力不夠處理第三種。】
沈知意咬著第三塊梨。
梨汁從嘴角滑下來,她隨手拿姬淵的白袍袖子蹭了一下。
姬淵眼角抽了一下。
沒吭聲。從袖子裏摸出一方手帕塞她手裏。
殿外,風從碎門灌進來,地上梨皮旋了兩圈。
蠍子紋護法暈在血泊裡,沒人管。剩下的黑衣人縮成一團,氣都不敢喘。
正道群俠杵在殿外,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白鬍子老頭終於又把柺杖撿起來了,顫巍巍往前邁了一步。
“劍……劍尊大人。”
嗓音老邁,乾澀,帶著一種活了八十年頭回撞見這種事的茫。
“您……不動手嗎?”
姬淵的目光從沈知意臉上移開,掃了他一眼。
就一眼。
暗金豎瞳懶洋洋掃過去又收回來,比瞥路邊石頭還隨意。
白鬍子老頭膝蓋一軟,差點栽下去。
不是被殺氣壓的。是被那眼神裏頭純粹的漠然嚇的。
那種漠然在說——你誰?關我什麼事?
姬淵收回目光。
劍尖挑起第四塊梨。
這回沒遞。自己塞嘴裏了。
嚼了兩下,眉頭一皺。
“不甜。”
沈知意伸手從劍尖上搶走第五塊。
“我覺得挺甜的。”
“你的那幾塊靠近梨心,糖分高。”
“……你切的時候還算了這個?”
姬淵沒答。
手腕一翻,剩下的三塊全撥到沈知意那側。
半空中,天道最後一行提示炸了。
碎成漫天紅色光點,像一場不合時宜的煙花。
落在骷髏王座上,落在血池裏,落在兩人之間那把沾著梨汁的木劍上。
沈知意咬著梨,看那場無聲的煙花散盡。
紅光亂閃,跟一台徹底宕機的螢幕沒什麼兩樣。
嘴角彎了彎。
腦海裡,係統安靜了半秒。
叮。
【檢測到本位麵天道核心運算過載,法則框架出現不可逆裂縫。】
【宿主,它崩了。】
沈知意的狐耳抖了一下。
梨汁沿指尖滑落。
她沒看天。
看的是殿外。
那群還張著嘴合不攏的正道群俠身後,山道盡頭的薄霧裏,有東西在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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