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月覺得自己上輩子欠了沈知意八百萬靈石。
不,八百萬不夠。往上翻十倍都不夠。
她蹲在天機閣廣場的廢墟中央,麵前鋪了一地圖紙。
新城區規劃、靈脈修復方案、物資清單,全是她通宵畫的,墨跡沒幹透,指甲縫裏塞滿了炭筆灰。
她抬頭想找沈知意。
不在。
一秒前還在的。
林清月的脖子緩慢地轉了九十度。
目光越過碎石堆,越過歪著的柱子,越過正在發獃的顧宸淵,落在廣場最東邊那棵被劈了半截的古鬆後頭。
夜棘趴在那兒。
姬淵那頭通體漆黑、除了沈知意誰都不讓騎的坐騎,此刻溫順得跟條大狗似的,腦袋擱在前爪上,鼻孔噴出的熱氣把地上碎石灰吹得到處都是。
龍背上,沈知意正在打包行李。
兩隻儲物袋敞著口,靈果往左邊塞,換洗衣裳往右邊塞,中間還見縫插針丟了三盒靈獸零食、一壺溫好的靈酒、兩雙備用拖鞋。
手速極快,一看就不是第一回。
姬淵站在龍背靠後的位置,單手撐著龍鰭,另一隻手攥著半截沒啃完的靈果。
他眼看著沈知意把他的黑色鬥篷從揹包裡扽出來,隨手鋪在龍鱗上當坐墊。
嘴角動了一下。
沒攔。
“沈知意。”
林清月的聲音從地麵傳上來,每個字咬得清清楚楚。
“你又要當甩手掌櫃。”
不是問句。
沈知意從龍背上探出半個身子,銀白狐耳在晨風裏轉了兩下,沖底下揮了揮手。
笑容燦爛。
燦爛到林清月太陽穴開始跳。
“能者多勞嘛林主任。”
林清月懷裏的算盤自己滑出來了。
不是她拿的,是氣得手抖,沒兜住。
“天機閣要修,靈脈要接,廣場要鋪,新城區規劃我畫了三稿——”
“所以才需要林主任親自坐鎮啊。”
沈知意的聲音懶洋洋的。
“這種精細活換誰都不放心,隻有你算得準,鋪得穩。”
林清月張了張嘴。
誇她?
人都騎上龍了,還回頭誇她?
這招她認得。上輩子在賬房當學徒,東家跑路之前也這麼誇她的。
偏偏她就是吃這套。
“那人手呢?”
林清月咬著後槽牙問,聲音已經從憤怒滑向認命。
滑得越來越快了,她懷疑自己在被馴化。
“就我一個,修三座靈峰加一整個城區?”
沈知意往廣場左邊一指。
顧宸淵站在那兒。
天命之子,宗門首席弟子,一身白衣沾滿了灰。
右手拎著一把掃帚。
那掃帚不知道誰塞給他的。
他兩根手指捏著掃帚桿,跟捏著一條死蛇似的,表情介於茫然和自我懷疑之間。
麵前是小山高的機甲殘骸。
凈世號碎片、高維武器零件、維度摺疊節點的金屬外殼,亂七八糟堆著,有幾個沒斷電的元件還在滋滋冒火花。
“顧大總管掃地是一把好手。”
沈知意的聲音從龍背上飄下來。
“清理廢墟交給他,合情合理。”
顧宸淵低頭看了一眼掃帚。
又抬頭看了一眼那座殘骸山。
嘴角抽了一下,極輕。
他張了張嘴,舌尖轉了一圈,什麼都沒說出來,最後憋出一個字。
“嗯。”
沈知意滿意地點了點頭。
林清月抱著算盤,看看龍上的人,再看看拎掃帚的人,又低頭瞅了瞅自己麵前那攤圖紙。
深吸一口氣。
把圖紙捲了,塞進袖子,站起來拍了拍裙擺上的灰。
“顧宸淵。”
顧宸淵轉頭。
林清月走過去,一張材料清單拍在他胸口。
“B區殘骸三個時辰內清完。靈脈管線別踩斷了。踩斷一根,從你靈石俸祿裡扣。”
顧宸淵低頭掃了一眼清單。
密密麻麻的字,跟螞蟻排隊似的。
右眼皮跳了一下。
把掃帚換了隻手,默默走向殘骸堆。
白衣獵獵,背影蕭索。
如果忽略他手裏那把掃帚的話,倒也有幾分英雄氣象。
廣場另一邊,錢多多從材料箱後麵鑽出來,滿臉褶子笑開了花。
懷裏抱著跨界穿梭盤,腰間別著算盤,渾身上下一股子打了雞血的勁兒。
“沈老闆!”
他一路小跑到龍背下麵,仰著脖子喊。
“沈老闆隻管放心!”
沈知意的狐耳抖了一下。
姬淵的視線從靈果上移開,落在錢多多臉上。
錢多多自動過濾掉了那道目光,嘴沒停。
“第一批能量匣樣品已經趕工了,六個位麵的分號渠道昨晚全啟用了,海報我都擬好了——'跨位麵劃時代法器革命,沈氏出品,必屬精品'——”
“文案過審了嗎?”
林清月的聲音從十步外傳過來。
錢多多的笑僵了。
“審……這就去辦——”
“跨位麵貿易審批費、靈脈資源出口評估費、高維技術轉讓登記費,十七項。表格在我這兒。”
林清月頭也沒回,從袖子裏甩出一疊表格。
紙在空中散開。
錢多多的臉垮了。
但商人的嘴和修士的丹田一樣,永遠留著餘量。
“沈老闆,分紅按時到賬!年化百分之三十五保底,多的部分三七分,您七我三——不對,您八——”
“一九。”林清月的聲音飄過來。
“林姑奶奶!!”
沈知意靠在龍鰭上看底下的熱鬧,嘴角彎了彎。
一樣溫熱的東西搭上她肩膀。
姬淵的手。
手背上還有黑焰灼過的新皮,微微泛紅。
他把啃了一半的靈果核隨手彈飛,掌心落在她肩頭,不輕不重往自己那側帶了帶。
沈知意偏頭看他。
他沒看她。
暗金豎瞳盯著龍背角落,臉上的嫌棄明明白白寫著。
沈知意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小九。
九尾靈狐崽子,四仰八叉攤在姬淵的黑色鬥篷上。
四隻爪子朝天,肚皮露著,圓腦袋歪到一邊,嘴裏叼著半根不知哪兒翻出來的能量管。
口水和藍色流體混在一塊兒,在鬥篷上洇了一小片。
姬淵伸出一根手指,捏住小九的後頸皮,把它從鬥篷正中間撥到角落的縫隙裡。
小九哼唧了一聲,爪子蹬了兩下,翻個身接著睡。
嘴裏那半根能量管掉出來,滾進龍鱗縫裏卡住了。
姬淵把洇濕那塊鬥篷翻了個麵,重新鋪平。
然後圈住沈知意的肩膀。
沈知意被他連人帶拖鞋往那側攏了攏。
後背靠上他胸口,隔著兩層衣料都燙手。
她沒動。
底下還在吵。
林清月和錢多多從分成掐到了稅率,顧宸淵的掃帚聲穩穩噹噹充當背景音。
她看了一會兒,眯了眯眼。
“走吧。”
姬淵等的就是這句。
兩根手指擱在嘴邊,吹了一聲長哨。
夜棘猛地抬頭,豎瞳發亮。
黑色巨龍一躍而起,龍尾掃飛半截斷柱,雙翼在兩側撐開,遮天蔽日的黑影蓋住了大半個廣場。
風壓拍下來。
圖紙滿天飛。
算盤珠子叮鈴哐啷滾了一地。
林清月的髮髻散了。
她仰頭看著那龍載著兩個人騰空而起,越飛越高,龍翼一下一下拍著雲層。
沈知意從龍背上探出半個腦袋,隔著幾百丈朝下揮手。
聲音被風扯成一條線,斷斷續續飄下來。
“辛苦——林主任——回來給你——帶特產——”
林清月站在一地狼藉裡。
頭髮散了。圖紙飛了。算盤珠子少了三顆。
她閉了閉眼。
彎腰撿起算盤,把髮髻重新盤上去,走了三丈遠把規劃圖也撿回來。
轉身,看向正拎著掃帚愣神的顧宸淵。
“愣什麼。”
“B區。三個時辰。去。”
顧宸淵握了握掃帚桿。
沒吭聲,轉身走了。
林清月看著他背影,氣吐勻了,低頭接著算。
珠子劈裡啪啦地響。
高空。
夜棘鑽進雲層。
濕冷的水汽從四麵八方湧上來,沈知意的狐耳上沾了一層細密的水珠。
姬淵的鬥篷已經披在她身上了。
他一隻手攬著她的腰,另一隻按在龍鰭上。
“翡翠穀。”
夜棘發出一聲短嘯,巨翼猛扇,龍身往下一壓,在雲層裡劃出一道弧線。
前方,雲海裂了條口子。
溫暖的風灌進來,帶著水汽和草木氣。
沈知意靠在他懷裏,閉著眼。
“困了?”
姬淵的聲音低低地壓下來。
“沒。”
沈知意沒睜眼。
“在想事情。”
姬淵沒問。
手指在她腰側收了收,拇指隔著衣料按住腰窩那塊,力道不大,剛好壓在她總犯酸的地方。
沈知意睫毛動了一下。
過了一會兒。
“九十天。”
姬淵的手指停了一瞬。
“嗯。”
“艦隊會來。”
沈知意的聲音悶在鬥篷領口裏。
“壁壘上那層鎖能擋一波,但擋不了幾波。”
姬淵沒接話。
龍翼扇動的節奏很穩。
“所以。”
沈知意睜開眼,仰頭看他。
“該泡的泡,該吃的吃。”
姬淵低頭看她。
暗金豎瞳裡映著日光。
他沒接這個話頭。
“溫泉應該還熱著。”
聲音壓得很低。
低頭的時候,薄唇擦過她發頂,不算吻,比吻輕。
沈知意耳尖熱了一下。
沒躲。
鬥篷角落,小九蹬掉最後半截能量管,嘖巴著嘴翻了個身。
夜棘穿過最後一層雲。
翡翠穀在下麵展開來。
碧綠山壁圍成一個天然凹地,穀底水汽蒸騰,溫泉在餘暉裡泛著琥珀色。
龍落在穀口。
沈知意踩著拖鞋跳下龍背,腳踩實了,長長吐了口氣。
蹲到溫泉邊上,手指頭探進水裏。
“四十二度。”
狐耳滿意地抖了兩下。
“剛好。”
水麵漂著幾片沒化開的葯葉,在熱氣裡慢慢打旋。
她抬頭看了一眼天。
晚霞把半邊燒成了橘紅色。
穀裡的風很軟,吹過水麵,漣漪一圈圈盪開去。
站起來,開始解外袍係帶。
姬淵站在三步外,手臂環著胸。
沈知意解到一半,回頭。
“葡萄。”
姬淵眉毛動了一下。
沈知意用下巴點了點儲物袋。
“上回摘的那兩串,第三格。剝好了擱碟子裏,我泡著吃。”
轉回去繼續解係帶。
姬淵看了她背影兩秒。
彎腰,從儲物袋第三格摸出兩串紫得發黑的靈葡萄。
找了塊石頭坐下。
焚空靠在石頭邊,刀身乾乾淨淨的。
他開始剝。
指腹掐住果皮邊緣,撕開一條口子,整顆果肉完整地捏出來,放進碟子裏。
一顆。兩顆。三顆。
水聲響了。
他沒抬頭。
第四顆葡萄的皮被掐住了。
穀裡很安靜。
熱氣蒸上來,混著靈草的味道。
沈知意泡在溫泉裡,水沒過鎖骨,幾縷濕發貼在頸側。
她仰著頭,看天。
那片她親手補上的天。
乾乾淨淨。
星星冒出來了。
一顆,兩顆,越來越密。
她眨了下眼。
腦海深處,係統的聲音輕輕響了。
叮。
【九十天倒計時,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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