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清脆悅耳的“趕緊加點柴”,像根針,紮破了光明騎士團最後那層薄得可憐的心理防線。
加柴?
他們加的是足以熔化山脈的神聖之火。是審判世間邪惡的終極裁決。
現在成了燒烤攤老闆催學徒添炭的口氣。
站在裂縫邊緣的紅袍法師身體晃了晃,差點從半空栽下去。乾裂的嘴唇抖著,一個字也吐不出來。裁決之槍被兩根手指捏碎的畫麵在他腦子裏來迴轉,怎麼也停不下來。
“撤……撤退!”
不知道是誰先喊了這一嗓子,聲音尖得走了調,還帶著哭腔。
弦斷了。
維持著環形陣的上百號精銳騎士瞬間炸了窩。盾牌手扔掉累贅的盾牌,弓弩手把昂貴的附魔長弓當柺杖使,穿著沉重板甲的騎士連滾帶爬地往後跑,鎧甲碰鎧甲,乒乒乓乓響成一片,比菜市場還熱鬧。
不是撤退,是逃命。
“不許亂!保持陣型!光明教廷的榮耀不容玷汙!”
紅袍法師嗓子都喊劈了。
沒人搭理他。
榮耀能當飯吃嗎?能擋住那根捏碎聖器的手指嗎?
一個年輕騎士跑太急,被同伴絆了一跤,沉重的鎧甲壓著他一時爬不起來。他驚恐地回頭瞄了一眼那深不見底的龍窟裂縫,手腳並用地在地上刨了幾下,最後乾脆手忙腳亂解開胸甲扣帶,從鎧甲裡鑽出來,隻穿著身單衣,頭也不回地衝進了迷霧。
這一出像瘟疫一樣傳開了。
叮裡哐當的聲響不絕於耳。
曾經象徵身份與榮耀的銀白鎧甲,此刻成了催命的累贅,被騎士們跟垃圾似的丟了一路。
沒多久,龍窟周圍的山壁上就隻剩滿地狼藉的鎧甲、武器,和那個孤零零杵在原地、臉色鐵青的紅袍法師。
山風吹過,捲起他猩紅的法袍。
他盯著那道深邃的裂縫看了很久,又低頭掃了一眼滿地被丟棄的“榮耀”,最後收起法杖轉了身,像抹沒了魂的血色影子,消失在濃霧深處。
洞穴裡,沈知意把最後一口魚肉嚥下去,又灌了口魚湯,滿足地打了個飽嗝。
那團被徵用當火源的光明魔力火球,沒了外麵的魔力供給,暗得跟風裏的蠟燭頭似的,最後“噗”的一聲,滅了。
“唉,續航不行。”
沈知意拍拍手,語氣像在點評一款不合格的家電。
一旁的黑龍夜棘把大腦袋從金幣堆裡拔出來,兩隻豎瞳寫滿了劫後餘生的茫然。
它活了三千年,頭一回見光明教廷的審判騎士團被嚇得連褲子都不要了。
而造成這一切的人,正在嫌燒烤火源續航太差。
它沒敢吱聲。隻是小心翼翼地挪了挪身子,用尾巴尖把散落一地的魚骨頭掃成一堆,動作輕得像個怕被辭退的清潔工。
姬淵自始至終沒看那些逃竄的騎士一眼。
他一直在看沈知意。看她吃魚,看她喝湯,看她被魚湯燙得微微皺了皺臉。
等屬於騎士團的最後魔力波動從這片山脈徹底散乾淨了,他才收回目光,眼底那層寒意跟著斂了下去。
“吃飽了?”
“嗯,還行。”
沈知意伸了個懶腰。
“就是調料少了點,下次記得帶孜然和辣椒麪。”
夜棘默默把這兩個詞刻進了腦子裏。孜然,辣椒麪。它不知道那是什麼玩意兒,但直覺告訴它,這兩樣東西以後能保命。
平靜的日子隻過了一天。
或者說,連一天都沒撐滿。
第二天清晨,洞頂那些發光苔蘚剛重新亮起來,一陣沉重的車輪碾壓聲就從山體外頭傳了過來。
由遠及近,停在了昨天被砸穿的那個大洞口外麵。
夜棘警覺地抬頭,鼻翼翕動。一股濃鬱的血腥味夾雜著某種極度純凈的魔力氣息,順著風飄進洞穴。
它伸出腦袋,順著裂縫往外看。
幾個披著破爛黑袍、看不清臉的奴隸,正合力推著一輛幾乎跟他們人一樣高的鐵皮囚車。
車推到洞口,他們像見了鬼,丟下車就跑,連滾帶爬鑽進了周圍的迷霧裏,彷彿多待一秒都會死。
夜棘盯著那輛鐵車。
鐵皮縫隙裡正絲絲縷縷地滲著鮮紅的血跡,一股濃鬱的肉香從裏頭散出來,勾得它喉頭髮緊。
豎瞳裡貪婪和警惕交戰了幾個回合。
食慾贏了。
一縷混著火星的哈喇子順著它嘴角的獠牙滴下來,砸在金幣上,“滋啦”響了一聲。
“有外賣到了。”
沈知意不知什麼時候溜到了它身邊,抱著胳膊,打量那輛孤零零的鐵車。
姬淵跟在她身後,看都沒多看那車一眼。
夜棘討好地低吼了一聲,巨爪在地上比劃著,意思是要不要把車弄進來。
沈知意擺了擺手,自己先順著碎石坡爬了上去。
鐵車沒上鎖,車門虛掩著。
她輕輕一推,沉重的鐵門吱呀一聲開啟。
一股濃得發甜的香氣撲麵而來。
車廂裡沒有血淋淋的內臟,隻有整整半扇被處理得乾乾淨淨的獸肉。那肉呈一種不正常的純白色,表麵浮著淡淡的魔力光暈,每一寸紋理都像還活著似的在微微搏動。
肉上頭還精心鋪了一層沾著晨露的紫色花瓣,嬌艷得過了分。
“純白獨角獸……”
夜棘在後麵倒吸了一口冷氣。
大陸上最純凈的生物。據說它們的肉能凈化一切詛咒,治癒百病。對暗屬性龍族來說,更是打著燈籠都找不著的大補之物。
沈知意看著這份精美得過了頭的“貢品”,嘴角慢慢撇了下來。
她伸出手指,看似要去摸那些紫色花瓣。
指尖還沒碰上。
就在她手指和花瓣之間那不到一公分的空氣裡,無數比蛛絲還細的黑色絲線憑空浮現了出來。它們交纏糾結,勾勒出一個若隱若現的微型六芒星法陣,透著股說不出的陰毒。
“別碰。”
姬淵的聲音陡然沉下去。
他一把扣住沈知意的手腕,將她整個人拽回自己身後。動作太快,帶起一陣風。
沈知意被拉得一個趔趄,後背撞上他胸口。她愣了一下,抬頭去看他側臉。
他盯著空氣中那些若隱若現的黑色絲線,眼底的溫度降到了冰點以下。
“靈魂腐蝕毒素。沖你的精神海來的。”
他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不是沖龍來的。是沖她來的。
因為她昨天在騎士團麵前露了手,對方判斷她是個精神力型的法師,所以送來了這份量身定做的毒禮。
夜棘也看明白了,龐大的身軀因為後怕抖了一下。要是剛纔不是這個小人類先上去檢視,而是它自己貪嘴衝上去……
它嚥了口唾沫,不敢往下想。
“哦,原來是給我點的外賣啊。”
沈知意從姬淵背後探出腦袋,語氣裡沒半分緊張,倒是充滿了嫌棄。
“手段太糙了。”
她嘖了一聲,像是在考試捲上看到一道出得很爛的題。
說著就掙開姬淵的手,繞過他,又走回鐵車跟前。
在姬淵和夜棘的注視下,她從隨身空間裏摸出一支銀色的筆狀物件。金屬外殼,上麵還貼著上個世界某科研所的資產標籤,是專門用來做納米級法陣線路雕刻的電子刻刀。
開關一按,一束淡藍色的粒子流從筆尖冒出來,嗡嗡地響。
沈知意蹲下身,直接無視了那半扇誘人的獨角獸肉,在鐵車冰冷的金屬底盤上飛快地劃刻起來。
手腕翻飛,藍光在鐵皮上灼出一道道銀色刻痕,熔了又凝,凝了又續。
夜棘瞪圓了眼。它三千年來見過無數法師畫陣,從沒見過這麼乾的。
不唸咒,不起陣,不獻祭。就拿根筆,往人家法陣上塗改。
但它很快就看明白了這女人在幹什麼,豎瞳驟然收緊。
那個藏在獨角獸肉底下的六芒星詛咒法陣,魔力流動的節點正在被她用幾道刻痕強行扭轉。
她沒破壞法陣。
她在原有的基礎上加了東西。更多的線路,更扭曲的走向。原本單向流動的詛咒能量被她硬生生擰了個彎,摺疊回去,首尾咬合,變成一個自我迴圈、越轉越猛的迴路。
詛咒不會消失。隻會沿著來時的路,加倍奉還。
“好了。”
不到一分鐘。沈知意收起刻刀,拍拍手站起來。
她用指節敲了敲鐵皮車廂,悶響在洞穴裡轉了一圈。
“改好了。阿淵,給寄件人退回去,讓人家嘗嘗雙倍快樂。”
姬淵看了她一眼。
眼底那層冰寒的殺意退了下去,剩下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嘴角動了一下,弧度小到幾乎看不出來。
他沒吭聲。
抬腳,一靴子踹在了鐵車底盤上。
砰。
數噸重的鐵皮車廂在那一腳下像被彈弓射出去的石子。車輪跟空氣劇烈摩擦,迸出一串火花,突破音障的尖嘯炸開,整輛車化成一道黑影,沿著來時的路倒飛了出去。
濃霧被它兇猛地撕開,在深淵的黑氣裡犁出一條筆直的真空通道,久久合不攏。
通道盡頭,千裡之外,燈火通明的王城。
……
千裡外。王宮深處。
一座堆滿了絨毯和黑紗帳幔的寢宮裏,一個穿黑色蕾絲長裙的少女正站在露台上,端著一隻盛了鮮紅液體的水晶高腳杯,看天邊那輪血色月亮。
銀色長發垂到腰際,麵板白得不像活人,五官精緻得有幾分失真。
艾莉西亞公主。這個王國名義上的統治者,人稱“光輝之花”。
她晃了晃杯子,嘴角慢慢彎起來,彎出一個既愉悅又殘忍的弧度。
“算算時間,我的貢品應該已經被那頭蠢蜥蜴吞下去了吧。”
她自言自語,聲調輕柔。
“那兩隻不知從哪冒出來的蒼蠅,應該也一塊兒料理乾淨了。”
隻要那條龍一死,她就能通過詛咒契約竊取它千年積攢的力量。想到這裏,她眼底的興奮壓都壓不住。
她舉起酒杯,正要慶祝。
手僵住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從靈魂根子裏翻上來的恐懼,毫無預兆地攥住了她整個人。
她猛地抬頭,望向惡龍深淵的方向。
漆黑的天際線盡頭,一個小黑點正以不講道理的速度急速放大。
“那是什麼……”
話沒說完。
下一瞬,比她施出去那份強了十倍不止的靈魂腐蝕之力,沿著她自己設下的詛咒線路,瘋了一樣倒灌回來。
“噗!”
一大口漆黑的血從嘴裏噴出來,濺在裙擺上,濺在地板上,黑血落處“滋滋”冒著煙,腐出一片片焦痕。
水晶杯從指間滑落,“啪”的一聲碎了一地。
她捂住自己的臉,指縫間露出的麵板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枯下去,爬滿暗沉的斑紋,像一朵被人掐斷根莖、急速枯萎的花。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盤腿坐在龍窟裡堆積如山的金幣上頭,像隻掉進米缸的耗子。
她一邊哼著跑調的曲子,一邊興緻勃勃地從一堆銹爛的王冠和權杖裡翻翻揀揀,挑那些看著順眼、能當手鏈腳鏈戴的。
“這藍寶石太大了,土。這紅寶石顏色也不正……”
“阿淵,你喜歡祖母綠還是海藍寶?”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