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歌的聲浪從頭頂那些裂縫裏灌下來的時候,洞穴裡的溫度先降了三度。
不是真的降溫。
是那種被某種純凈到刺眼的魔力籠罩時,空氣變得稀薄幹澀的錯覺。
藍白色的光從岩層縫隙中切割而入,像一把把光刃,將洞穴原本曖昧幽暗的青綠苔蘚光逼退到角落。
沈知意仰頭望去。
穹頂上那些她和姬淵砸穿的裂縫正在被外力擴大。
不是物理的鑿擊,是某種帶著腐蝕性的光明魔力在一層層溶解岩石。
碎屑無聲地化為齏粉飄落,像一場倒懸的灰色雪。
裂縫擴張到一定程度,光湧了進來。
銀白聖光從頭頂傾瀉而下,把整座龍窟裡照得無處遁形。
卡在龍牙縫裏的半截鎧甲碎片反射出冷冰冰的微光。
然後她看到了。
洞穴入口,確切地說,是她頭頂那片被強行撕開的天幕之外,密密麻麻的銀白鎧甲。
上百號人。
每一個都穿著製式的全身板甲,肩甲上刻著統一的太陽紋章,胸口的護心鏡擦得能照見人影。
他們排列成環形陣,將龍窟上方所有出口封得水泄不通。
手持長槍的騎士組成第一道防線,盾牌手組成第二道,弓弩手佔據製高點,箭矢尖端閃著淡藍色的附魔微光。
陣型中央,站著個穿猩紅法袍的乾瘦老頭。
法袍料子考究,綉著複雜到讓人頭暈的金色法陣紋路,領口別著一枚太陽形狀的胸針,寶石核心裡流轉著灼熱的橙色光焰。
他雙手高舉一柄通體白色水晶鑄成的法杖,杖頂嵌著一顆拳頭大的琥珀色寶石,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熾亮。
嘴唇翕動,咒語古老而冗長,每一個音節落下,空氣中的魔力濃度就飆升一截。
“以聖光之名,以光明教廷至高審判庭之權——”
最後一個重音砸下,法杖頂端的琥珀寶石炸開一團金色光暈。
光暈不是向外擴散,而是向上攀升,迅速與其餘數十名輔助法師同時釋放的光線交織匯聚。
一張巨大的金色火網在龍窟上方成型了。
每一根經緯線都是純粹光明魔力壓縮而成的火鏈,粗如成人腰身,交叉編織出方圓數百米的恢弘法陣。
火網緩緩旋轉,表麵的溫度高得嚇人,最外圍的岩壁已經開始發紅龜裂,碎石化為岩漿順著壁麵淌下來,在半空中就被蒸發成白煙。
熱浪裹挾著聖歌從頭頂壓下來。
洞穴裡的空氣變得滾燙粘稠。
黑龍夜棘的反應比誰都大。
那百米長的龐大身軀猛地一縮,像隻受驚的貓,四肢蜷起,粗壯的尾巴緊緊纏住自己,腦袋埋進金幣堆最深處。
兩隻磨盤大的眼睛死死閉著,鼻腔裡發出急促的嗚咽。
每一片漆黑鱗甲都在以極高的頻率顫抖。
鱗縫間滲出細密的血珠。
光明魔力克暗屬性龍族,是刻在血脈裡的天敵關係。
法陣還隔著幾十米,聖光的餘波就已經在一層層灼燒它的鱗甲了,像拿砂紙硬搓。
它怕這個。
三千年了,來找死的討伐隊多到它懶得數。
絕大多數被它一爪子拍成肉餅,偶爾有幾個硬茬,給它添過幾道新疤。
但光明教廷的審判火網不一樣。
這東西是專門為屠龍造的,能把整座山連帶山裏的一切一塊兒煉成岩漿湯。
上一次碰上這陣法,是八百年前。
那回它丟了半條尾巴和一整麵腹鱗,爬出火山口的時候半死不活,養了兩百年才長回來。
所以它縮了。
縮得理所當然,縮得毫無尊嚴。
沈知意低頭看著這顆比她整個人還大的黑龍腦袋拚命往金幣堆裡鑽,兩隻龍角把金幣犁出兩道深溝,嘩啦嘩啦的響聲跟它喉嚨裡那聲可憐的嗚咽混在一起。
她又抬頭看了看那張越來越亮、越來越近的金色火網。
熱浪已經把她額前的碎發吹得飄起來了。
沈知意歪了歪頭,伸手感受了一下從上方傾瀉下來的熱輻射。
掌心被烘得發燙,均勻,持續,溫度大概在……嗯,三百度到四百度之間,還在持續升高,但升速平穩,沒有忽高忽低。
她摸了摸下巴。
“這火控溫度不錯。”
語氣像個在菜市場挑秤的家庭主婦。
“受熱還算均勻,中間比邊緣高個幾十度,但影響不大……拿來做飯正合適。”
黑龍從金幣堆裡露出半隻眼睛。
豎瞳裡寫滿了困惑和“你是不是瘋了”的質疑。
沈知意懶得跟它解釋。
她從隨身空間裏摸出一個摺疊式的便攜烤架,合金骨架,耐高溫塗層,展開後大概一米見方。
前幾個位麵順手薅的,那個修仙加科技的世界,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都有。
烤架往腳邊一擱,轉頭看向縮成一團的黑龍。
“喂,夜棘。”
黑龍渾身一哆嗦,怯生生地抬起腦袋。
沈知意朝洞穴深處努了努嘴。
那個方向隱約能聽到水聲,悶悶的,像是地底暗河。
“裏頭是不是有條河?”
黑龍愣了一下,緩緩點頭。
“河裏有魚嗎?”
又點頭。
“去撈兩條來。”
黑龍的豎瞳猛地瞪圓了。
它難以置信地看著這個比它一片鱗甲還小的生物,張了張嘴,喉嚨裡擠出幾個含混的氣音,大概意思是“外麵有一百多號人要把我煉成灰而你讓我去撈魚?”
沈知意麵不改色。
“大的,要活的。你那爪子利,順便給我開膛破肚處理乾淨。動作快點,火候不等人。”
黑龍僵在原地。
然後姬淵微微偏過頭,視線從火網上收回來,淡淡掃了它一眼。
就一眼。
黑龍爬起來了。
百米長的身軀靈活地從金幣堆裡抽身而出,四肢交替,尾巴夾緊,活像隻被主人使喚慣了的大蜥蜴,吧嗒吧嗒朝洞穴深處跑去。
速度之快,地上的金幣被它帶起的風卷得滿天飛。
不到兩分鐘,它回來了。
兩隻前爪各捧著一條體型碩大的變異盲魚。
魚通體蒼白半透明,能看到內髒的輪廓,沒有眼睛,嘴巴大得嚇人,密密匝匝的尖牙說明這不是什麼善茬。
每條足有成年人軀幹那麼長,在龍爪裡還在拚命甩尾掙紮。
黑龍小心翼翼地把魚放在沈知意腳邊,然後抬起一隻爪子。
那根比巨樹還粗的利爪精準地劃過魚腹。
一刀開膛,手法乾淨利落,內臟完整剝離,魚鱗颳得一片不剩。
三千年的爪上功夫用在這裏,效果確實拔群。
沈知意滿意地點點頭,蹲下身把處理好的魚架上烤架。
頭頂的火網已經壓到了距離洞穴穹頂不足五十米的位置。
聖光的高溫開始直接作用於洞穴內部。
那些發光苔蘚“滋滋”冒著煙,乾枯捲曲,散發出一股焦苦的植物氣息。
金幣堆表麵的金子開始變軟,有幾枚薄的已經微微變形。
洞穴外,紅袍法師的聲音從裂縫中傳下來,回聲疊加後變得宏大到失真。
“龍窟中的邪惡生物!光明教廷審判庭,奉暴——奉勇者大人之令,對你執行最終凈化!神聖製裁——降臨!”
他中間那個差點說成“暴君”的口誤,大概隻有他自己注意到了。
法杖重重頓地。
金色火網驟然加速墜落,攜帶著毀天滅地的光明之力,轟然砸向洞穴。
空氣被擠到變形,發出一聲尖得刺骨的哨音。
岩壁在熱浪麵前跟蠟似的往下淌,碎石還沒落地就化成了白煙,整座山從裏到外都在顫。
黑龍慘叫一聲趴倒在地,兩隻爪子死死捂住腦袋。
沈知意連眼皮都沒抬。
她正專心致誌地調整烤架上魚的角度,確保兩麵受熱均勻。
因為她身邊的人動了。
姬淵抬起右手。
動作很慢,像是從水底撈東西。
掌心向上,五指微微張開,虛虛一握。
那張覆蓋整座山脈、足以將萬物煉化為渣的金色火網,在距離他們頭頂大約十米的位置,停了。
不是減速。
是定住了。
所有動能在一瞬間被吞得乾乾淨淨。
火網表麵的金色火焰瘋狂翻湧,試圖掙脫那股無形束縛,但姬淵的手指每收攏一分,火網就小一圈。
數百米方圓的恢弘法陣,在他掌心裏被像紙團一樣被揉著。
金色的光焰掙紮著擰成一團,越縮越小,越縮越亮。
五秒。
姬淵鬆開手指。
一團臉盆大小的金色火球安安穩穩地飄在半空,乖巧得像個聽話的提燈。
溫度依舊驚人,但輻射範圍從整座山縮成了方圓兩三米。
沈知意伸手把那團火球撥到烤架正下方。
距離調了調,太近容易糊,太遠火力不夠。
最後固定在烤架底部約二十厘米的位置。
完美。
“叮!”
係統在腦海裡蹦出來,聲調拔高了八度。
“宿主,您把光明教廷的終極審判法術改造成了燒烤用火源。糾錯積分1200。係統詞窮,不予評價。”
沈知意沒理它。
魚已經開始冒油了。
變異盲魚的肉質出乎意料地細嫩,在聖光火焰的炙烤下,表皮迅速變成誘人的金黃色,油脂從魚身的裂縫中滲出來,一滴一滴落在下方那團光明魔力凝成的火球上。
“滋——”
油脂碰到高溫的瞬間,爆出一聲清脆的響。
一股烤魚特有的焦香裹著某種說不清的甘甜氣味,從洞穴深處順著那些大大小小的裂縫鑽了出去。
洞穴外的戰場,安靜了。
離裂縫最近的幾個盾牌手先破的功。
鼻翼不受控製地翕動了一下,表情從肅殺變成了困惑。
弓弩手佇列裡有個年輕的小夥子嚥了一下口水,聲音大得旁邊兩個人都聽見了。
整個光明騎士團上百號人,在這股不講道理的烤魚香裡,集體淪陷。
“咕嚕。”
不知道是誰的肚子率先叫了。
然後第二聲,第三聲,此起彼伏,像一場瘟疫。
上百名全副武裝的精銳騎士,頂著銀白鎧甲,握著附魔武器,被自己的胃出賣得體無完膚。
紅袍法師的臉色在聖光映照下青一陣白一陣。
法杖還保持著施法的姿勢,手臂已經酸了。
“怎麼回事!火網呢?神聖製裁呢?為什麼魔力反饋中斷了?”
他沖身後的輔助法師怒吼。
“重新凝聚法陣!”
沒人動。
輔助法師們麵麵相覷。
他們的魔力確實還在持續輸出,但法陣的核心已經從感知中徹底消失了。
接著,一股混著油脂香和聖光餘韻的詭異氣息從地底傳來。
“報……報告大人。”
一個年輕法師吞了口唾沫,聲音都在抖。
“法陣的核心……好像在給人烤魚。”
“你說什麼?!”
紅袍法師一把揪住他的領子。
年輕法師眼眶都快紅了,但他說的是事實。
通過魔力連結的殘餘感知,他能清晰感受到,那團本該毀滅一切的聖光之力,正以極其穩定的方式在燃燒。
像一隻被馴服的猛獸,乖乖蹲在某人灶台底下燒火。
紅袍法師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深吸一口氣,咬破右手食指,一道鮮血畫出的符文在空中亮了一瞬。
虛空裂開一道金色的口子,他從裏麵拽出一件東西。
一柄通體金色的長槍。
槍身由凝固的聖光鑄成,表麵流轉著複雜的神術紋路,槍尖凝聚著一團白熾色的光球,溫度高到空氣都在它周圍扭曲。
光明教廷三大聖器之一——裁決之槍。
據說這東西能貫穿古龍的胸甲鱗,是專門為了對付夜棘這種級別的怪物打造的。
紅袍法師把它帶出來,就是最後的底牌。
“邪惡終將被光明審判!”
他咬牙大喝一聲,將裁決之槍狠狠擲下。
金色長槍裹著刺目的聖光尾焰,如一顆微型流星,呼嘯著墜入洞穴裂縫。
槍身劈開空氣的聲音又尖又短,身後拖出一道灼白的尾跡。
槍尖的溫度在墜落過程中還在攀升,穿透岩壁時直接將岩石氣化,連渣都不剩。
黑龍夜棘猛地抬頭。
豎瞳中倒映出那道急速逼近的金色死光。
它認識這個東西。
八百年前,就是這東西削掉了它半條尾巴。
還沒來得及想,身體已經先動了——四肢繃緊,肉翼展開,本能地要護住要害。
但還沒等它完成防禦姿態,金色長槍就已經穿過最後一層岩壁,帶著灼熱的尾焰,直直刺向洞穴中央。
姬淵甚至沒轉身。
他的注意力大半在沈知意身上,或者更準確地說,在她正烤的那條魚上。
魚翻麵的時機很重要,太早會散,太晚會焦。
但他還是伸出了手。
修長的手指,骨節分明。
就那麼隨意地一伸,精準地捏住了那柄號稱能貫穿古龍胸甲的裁決之槍的槍尖。
兩根手指。
食指和中指。
夾住了。
金色長槍上所有的聖光紋路在他指尖接觸的瞬間劇烈閃爍了一下,像在做最後的掙紮。
槍尖那團白熾光球嘶嘶作響,溫度飆到極限,試圖燒穿他的麵板。
然後,一聲細微的、清脆的裂音。
像瓷器碎了。
從槍尖開始,裂紋沿著槍身飛速蔓延,金色的光芒像褪色的油漆一樣剝落。
“哢嚓。”
整柄裁決之槍在姬淵兩指之間碎成了漫天金色碎屑。
細碎的光粒紛紛揚揚飄落。
大部分散入空氣,少部分落進了沈知意烤架旁邊那口石鍋裡——她不知什麼時候拿塊凹下去的薄石板接了魚骨湯在旁邊煨著。
金色碎屑落入乳白色的濃湯中,泛起一圈圈微光漣漪。
沈知意拿石片攪了攪湯,湊近聞了聞。
“嗯,有點甜。”
她品評道,一本正經的。
“聖光魔力高溫分解之後有股焦糖味兒,還行,能喝。”
洞穴外麵沒有聲音了。
很長一段時間。
最後,紅袍法師的聲音從裂縫上方飄下來,乾澀、沙啞,像被人掐著脖子擠出來的。
“裁……裁決之槍?”
沒有人回答他。
他瞪著自己空蕩蕩的雙手。
剛才那柄槍的重量和溫度還殘留在掌心,但槍沒了。
不是被打飛了,不是被彈回來了。
碎了。
兩根手指捏碎的。
光明教廷花了三百年打造、七位大主教聯合祝聖、號稱不可損壞的三大聖器之一。
碎成了別人鍋裡的調料。
紅袍法師的膝蓋有點發軟。
身後的騎士團成員們更是一臉懵逼。
剛才那些此起彼伏的肚子叫聲全沒了,剩下的隻有一種更深層的飢餓——想活著。
沈知意撕下一塊魚肉。
外焦裡嫩,油光鋥亮。
她吹了吹,遞到姬淵嘴邊。
姬淵低頭看了看那塊魚肉,又看了看遞魚的人。
他沒接,直接低頭就著她的手咬了一口。
沈知意感覺到他嘴唇擦過指尖,溫度偏涼,觸感很輕。
她縮了一下手指,沒說什麼,耳尖有點發燙,轉頭去看烤架。
火球的光焰比剛才暗了些。
她皺了皺眉,抬頭望向那些裂縫,嘴裏還嚼著魚肉,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這魔法陣的魔力快燒完了。”
嚥下魚肉,提高音量。
聲音順著裂縫回蕩上去,清清楚楚地傳進了每一個騎士團成員的耳朵。
“喂——外麵那群人——”
“趕緊加點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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