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麵跳躍的流光在最後一刻猛然失控。
不是緩緩降落,不是優雅著地。
像一顆被隨手扔出去的彈珠,裹著刺目的白芒,近乎垂直地朝一片濃稠黑霧籠罩的深淵地帶砸了下去。
沈知意在姬淵懷裏感受到急速墜落的失重感,風聲在耳邊撕裂成尖嘯。
她低頭看了一眼腳下,黑霧翻湧,什麼也瞧不見,隻有一股夾雜硫磺和腐肉的熱氣迎麵撲來。
“叮咚!位麵著陸預警!預計落點偏移原定坐標三千七百公裡!當前下方檢測到超大型生物體能量反應,建議宿主……”
話沒說完。
轟。
第一層花崗岩壁碎了。
轟轟轟。
第二層,第三層,第四層……一路碎了十多層,聲響像有人拿一柄巨錘,把整座山從頂上往下砸了個對穿。
碎石、泥土、不知名的礦脈晶體裹著灼熱氣流四散飛濺。
兩道身影裹在一團殘餘的躍遷流光裡,結結實實地砸進了山體最深處一座巨大的地底洞穴。
塵埃炸開。
金屬碰撞聲、碎石滾落聲、硬幣嘩啦啦的脆響,攪成一鍋粥。
沈知意揉著手腕從姬淵懷裏探出頭,先“呸呸”吐掉嘴裏的石灰渣,然後眯起眼掃了一圈。
洞穴很大,大到離譜。
穹頂少說三十層樓高,覆著一層會發微光的苔蘚,投下幽幽的青綠色光芒。
地麵上堆得亂七八糟,金幣、寶石、銹爛的王冠、鑲滿紅寶石的權杖,東倒西歪的鎧甲殘骸之間,夾著大量泛黃髮脆的白骨,有的保持著臨死前拔劍的姿勢,有的蜷成一團,看著死得並不體麵。
金幣堆裡還插著幾麵殘破旗幟,上頭綉著不同的家族紋章,像是被當成了標本。
“哦豁。”
沈知意踢了踢腳邊一顆鴿子蛋大的藍寶石。
“金幣,白骨,發黴的戰旗。就差一塊'禁止投喂'的告示牌了。”
她話音沒落,洞穴最深處的陰暗角落裏,有什麼東西動了。
動靜不大,整座山體卻跟著微微一顫。
兩盞燈亮了。
不是燈。
是眼睛。
每一隻都有磨盤大,豎瞳像被灌了熔岩的裂縫,在幽暗中燒著灼熱的橘紅色光。
瞳孔收縮的瞬間,一股鋪天蓋地的壓迫感像實質的颶風席捲過來,原始、蠻荒,帶著幾千年積攢下來的殺意。
金幣堆嘩啦啦向兩側傾瀉。
一個龐大到讓人喘不上氣的身影,從那座財寶和屍骨堆砌的“床鋪”裡緩緩升起。
先露出來的是一顆巨大頭顱,覆著漆黑如墨的鱗片,每片都有圓桌大,在微光下泛著金屬冷澤。
兩隻彎曲的巨角從頭頂向後延伸,像兩柄鑄歪了的戰鐮。
然後是脖頸,粗壯得像豎起來的城門塔樓,上麵佈滿陳舊傷疤和更古老的符文烙印。
接著是軀幹。
體長過百米的純血黑龍,從沉睡中醒了過來。
肉翼展開,翼展幾乎撐滿了整個穹頂。
翼膜上的血管像暗紅色河流,脈動著滾燙的龍血。
翼尖劃過洞壁,刮出一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碎石簌簌落了一地。
黑龍直起半身,低頭俯視這兩個從天花板砸進來的不速之客。
豎瞳裡滿是被驚擾的暴怒。
然後它張開了嘴。
一排排比成年人手臂還長的獠牙參差排列,牙縫間卡著某個倒黴騎士的半截鎧甲。
喉嚨深處,一團混著硫磺、岩漿和某種古老魔力的火息正在急速凝聚,橘紅色的光從齒縫間溢位來,把整個洞穴照得亮如白晝。
空氣裡的溫度幾秒內飆升了上百度。
洞穴邊緣的岩壁開始龜裂,金幣堆表麵的金屬肉眼可見地變軟、塌陷。
“吼!”
黑龍一聲咆哮炸開,聲波裹著灼熱氣浪狂掃出去,周圍幾十米內的金幣寶石被吹得漫天亂飛。
沈知意站在這場末日般的龍威正中間,連最基礎的能量護盾都懶得開。
飛舞的金幣砸在她身上叮叮噹噹響了一串。
一枚刻著某位國王側臉的古金幣彈到她鼻尖,她伸手接住,掂了掂分量,順手塞進了口袋。
然後捏住鼻子,拿手在臉前扇了扇那股黑煙。
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阿淵,這大蜥蜴有口臭。嚴重的那種。”
她側頭看了姬淵一眼,語氣嫌棄到了骨子裏。
“建議它去看看牙,順便洗個胃。”
黑龍豎瞳猛地一縮。
它活了三千年,從幼龍起就開始積攢恐懼與財富,屠過王國,滅過軍團,大陸上最強的聖階法師都不敢直視它的眼睛。
從來沒有,沒有任何一個活物,敢在它醞釀龍息的時候嫌它口臭。
怒火在那一瞬間燒到了頂。
喉嚨裡的火息凝聚到臨界,橘紅色變成了刺目的藍白色,溫度已經突破了物質的燃點極限。
它要吐了。
然後姬淵抬了抬眼皮。
沒拔刀,沒釋放任何能量波動,沒擺出戰鬥姿態。
就是抬了一下眼皮。
那雙眸子深處,暗金色的魔紋驟然亮起來,像有什麼東西在他瞳孔底下燒開了。古老的、不屬於這個位麵的淵魔本源氣息傾瀉而出。
沒有聲音,沒有光芒,什麼肉眼可見的攻擊都沒有。
但黑龍感受到了。
那東西從血脈最深處翻上來,比恐懼更深,比本能更古老,刻在基因最底層的東西。
像一隻螞蟻猛然發現,天上那個正在低頭看它的,不是同類。
黑龍嗓子眼裏蓄滿的藍白色龍息,卡住了。
那團火在口腔裡翻湧了兩秒。
“咕嚕。”
它硬生生把龍息吞了回去。
一聲悶響,被強行嚥下的能量在體內橫衝直撞,最後從鼻孔裡“噗”地噴出兩股黑煙,嗆得它碩大的腦袋甩了好幾下。
但這點罪跟它精神上正在承受的東西比,不值一提。
高維的淵魔氣息化作實質的重壓,像萬噸隕鐵砸在脊梁骨上。
那覆著堅硬鱗甲的脊椎發出一連串“哢嚓哢嚓”的聲響,不是斷裂,是在無法承受的威壓下一節一節彎折下去。
黑龍龐大的身軀像被抽走了骨頭。
四肢一軟,撲通。
五體投地。
整個洞穴跟著震了一下,金幣從半空中嘩啦啦砸落,砸在黑龍碩大的腦袋上,它連眨眼的膽子都沒有。
豎瞳裡的暴怒和殺意乾乾淨淨地消失了,剩下的東西近乎虔誠,是發自骨髓的臣服。
兩隻粗壯的前爪,每根指頭都有小樹那麼粗,極其擬人地合攏在一起,小心翼翼、顫顫巍巍地抱住了姬淵的黑皮靴。
喉嚨裡曾經震碎過城牆的咆哮,變成了一聲細小的、討好的、幾乎不敢發出來的嗚咽。
“嗚嗚……”
活像一條闖了禍的大狗,抱著主人腳踝搖尾巴。
它確實在搖。
那條足以橫掃半座山峰的巨尾在身後不受控製地左右甩,每一下都在金幣堆裡掃出一道深溝,嘩啦嘩啦的動靜在洞穴裡回蕩不絕。
沈知意看著這一幕,沉默了三秒。
低頭看了看那顆比她整個人還大的黑龍腦袋,又抬頭瞅了瞅表情平淡到近乎無聊的姬淵,最後視線落在那兩隻緊緊箍著姬淵靴子的龍爪上。
“……”
她踢開腳邊一顆滾過來的骷髏頭。
骷髏在金幣上彈了兩下,最後麵朝下扣在一堆寶石裡,以一種極其屈辱的姿勢完成了著陸。
沈知意繞著黑龍的大腦袋走了一圈。
近距離看,這頭巨獸的鱗片確實漂亮,黑曜石一樣的光澤,每一片嚴絲合縫地嵌在一起,像誰精心打造的鎧甲。
鼻鱗處有幾道古老裂痕,大概是千年前某次惡戰留下的。
她屈起指節,咚咚咚,敲了敲那硬如精鋼的鼻鱗。
聲音在空洞的洞穴裡脆得很。
黑龍肉眼可見地抖了一下,但不敢動,連呼吸都放輕了,隻用離沈知意最近的那隻磨盤大眼珠子,怯生生地偷瞄著她。
豎瞳裏頭的情緒亂得很,恐懼、困惑,還有一絲“這小東西怎麼不怕我”的茫然。
“這就是係統說的,全位麵唯一還保有理智的存在?”
沈知意收回手指,回頭看姬淵一眼,挑了挑眉。
又轉回來,打量著黑龍那張被恐懼扭曲的臉,嘖了一聲。
“這滑跪的速度,還挺機靈的。”
黑龍豎瞳驟然一亮。
那些奇怪的詞彙它一個沒聽懂,但“機靈”這倆字的情緒色彩,它聽明白了。
這是誇獎。
那個可怕存在身邊之人的誇獎。
於是這頭三千年來讓整個大陸聞風喪膽的純血黑龍,開始拚命點頭。
點頭如搗蒜。
那顆比馬車還大的腦袋一下一下磕在金幣堆上,“哐哐哐”的聲響震得四壁發抖。
每磕一下,就有大把大把的金幣寶石被震飛彈起,叮叮噹噹下了一場財寶雨。
尾巴搖得更歡了。
在身後掃出的動靜堪比小型地震,整座金幣山都在嘩啦啦地崩塌重組。
姬淵麵無表情地低頭看了一眼抱著自己靴子不撒手的龍爪,又看了看那條歡快得不像樣的粗尾巴。
眼神裡閃過一絲極淡的嫌惡。
他厭惡動了動腳。
黑龍立刻抱得更緊了。
沈知意靠在一根斷掉的石柱上,抱著胳膊看這一人一龍的拉鋸戰,笑得肩膀直抖。
“叮咚!”
係統適時蹦了出來。
“恭喜宿主成功入駐本位麵最強原住民的老巢!鑒於宿主尚未做任何事就白嫖了一頭三千年黑龍當坐騎……啊不,當門衛,獎勵糾錯積分:800點!”
“另外友情提示:該黑龍名為'夜棘',本位麵最後一頭純血古龍。原劇本中被所有勢力聯合追殺的物件,也是唯一一個沒有黑化的重要角色。目前全大陸對它的懸賞金額,一億金幣。”
沈知意低頭看了看腳邊嘩啦啦滾著的金幣,再看看那頭正拚命搖尾巴的黑龍。
“全大陸花一億要它的命,它窩裏的金幣怕是不止一億。”
她嘿了一聲。
“這就是所謂的殺龍不如當龍……”
話說到一半,她猛地頓住了。
頭頂傳來了聲音。
不是落石。
是馬蹄。
密集的、整齊的,帶著某種令人牙酸的神聖韻律,正從她和姬淵砸穿的那些岩層裂縫裏,一層一層滲透下來。
馬蹄聲裡還夾著歌聲。
用某種古老語言吟唱的討伐聖歌,莊嚴、宏大,混著魔法能量爆裂的轟鳴,順著崖壁的裂縫灌進洞穴。
回聲在封閉空間裏反覆折射疊加,匯成一股壓人的聲浪。
連洞頂的發光苔蘚都在這聲浪裡瑟瑟發抖。
黑龍夜棘的反應最大。
那條剛才還搖得歡快的尾巴瞬間僵住了。
磨盤大的豎瞳猛地收縮成一條細線。
龐大的身軀又開始發抖,但這回跟姬淵沒關係。
它抬起頭,望向洞穴穹頂那些正在擴大的裂縫,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咕嚕聲。
沈知意讀懂了那個眼神。
不是兇狠,是疲憊。
被圍獵了太久太久的困獸,再一次聽到了獵犬的叫聲。
“光明騎士團。”
沈知意喃喃了一句,嘴角慢慢勾了起來。
她偏頭看向姬淵。
姬淵已經收回了淵魔氣息,但他的視線沒看頭頂。
他在看她。
暗金色的眸光落在她臉上,意思很明白:怎麼辦?
沈知意眯了眯眼。
聖歌越來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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