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亞遺跡的頂層套房外，那場服務機械人引發的騷亂，最後以一紙“不明電路故障”的官方通告收場。至於那三個頂著反光腦門、衣衫襤褸、渾身芭比粉的倒黴蛋，被安保拖走時那副活見鬼的模樣，早已成了拍賣會正式開幕前，酒杯間流傳的最有趣的笑料。
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沈知意，在視線死角處收回了侵入線路的指令，那動作輕鬆得就像撚去肩上的一粒浮塵。那台被遺棄的“關節炎乾擾器”，在她眼裏，跟那塊被她扔進垃圾管道的低純度能量核心沒什麼兩樣，都是不值得多看一眼的破爛。
“走吧，阿淵，這裏的空氣混著愚蠢和香水味，聞久了影響我核心的運算效率。”沈知意轉過身，對身後那尊紋絲不動的暗紅機甲開了口。
他們沒有走向通往拍賣會主會場的閘門。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一場大鬧在所難免時，沈知意卻帶著姬淵，大搖大擺地從後勤通道離開，重新登上了那艘仍在播放“喜刷刷”的“粉色浪漫號”。
大光頭首領等人眼裏的驚疑還未散去，沈知意隻下達了一個指令：“隨便找個沒人的地方，躍遷一次，找顆荒蕪星球降落，船該冷卻了。”
“粉色浪漫號”的船身在一陣不堪重負的金屬扭曲聲裡劇烈震顫，隨即拖著一道扭曲的光尾，從諾亞遺跡上空徹底消失。那迴圈播放的音樂，是它留給這片土地的最後餘音。
這是一顆無名荒星。重力是標準值的一點三倍，大氣稀薄，地表鋪著一層暗紅的鐵鏽塵埃。遠處，一座休眠火山的豁口散發著幽幽地熱，是這顆星球上唯一的光與熱。
“粉色浪漫號”停泊在火山的背風麵，船體不再發出任何聲響，在強製冷卻中，宛若一具擱淺的鋼鐵巨獸屍骸。警報和音樂都停了，世界隻剩下全然的寂靜。
沈知意和姬淵並肩坐在火山口邊緣。她的小巧銀白機甲，在微弱的地熱紅光下線條優美；姬淵龐大的暗紅機甲則如山巒，吞噬光線，唯有那隻猩紅的獨眼在黑暗裏亮著。
從這裏看出去，星空格外壯麗。璀璨星河橫貫天幕，幾顆巨大的氣態行星懸在天邊，行星上瑰麗的風暴帶用肉眼就能看見。
這份寧靜，難得，甚至稱得上奢侈。
沈知意晃著腿，合金靴尖偶爾踢起石子，看它們悄無聲息地落入下方望不見底的火山口。
“叮咚！恭喜宿主！成功在裝完逼後立刻跑路，完美貫徹了‘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的樂子人最高指導綱領！獎勵糾錯積分：500點！”
係統的聲音在腦海裡響起，沈知意連一個眼神都懶得給它。她偏頭，看著身邊的姬淵。這傢夥從離開諾亞就一言不發，隻有那顆猩紅獨眼的亮度，比平常要高出一點。
“阿淵，”沈知意的聲音在私人頻道裡響起，腔調懶洋洋的，“你說，要是以後回不去了，就在這種地方找個坑住下，你真打算一直當這個紅色大鐵塊？”
她的話半是玩笑，半是撩撥。他們現在的狀態很特別，是擁有意識的機甲，是資料與鋼鐵的混合物。她對此安之若素，甚至覺得有趣，但她不知道姬淵怎麼想。這個瘋子的邏輯，從來不能用常理去推斷。
姬淵龐大的機體，在聽到這句話後，動作有了片刻的凝澀。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知意都以為他斷線了。那顆猩紅的獨眼注視著她，視線幾乎要穿透她的裝甲，直抵最深處的資料流。
姬淵站了起來，動作毫無預兆。他背後的魔氣噴口低沉轟鳴，龐大的機身升空，懸停在半空，身形遮蔽了部分星光，氣勢壓人。
沈知意仰頭看他，一時沒反應過來。這是……聊崩了？
姬淵接下來的舉動，讓沈知意的運算核心都差點過載。
他抬起右臂，那門能一炮轟平小型城市的艦載級鐳射主炮滑出臂甲。幽藍色的能量在炮口聚集，周遭的空氣都發出低低的嗡鳴。
沈知意說：“喂，阿淵，你幹嘛？這顆星球沒招你，你總不至於要格式化它吧？”
姬淵沒有回答。他調轉炮口，對準了腳下廣闊的暗紅色平原。下一秒，一道經過功率調校的能量光束，與其說是武器，不如說是一管流淌著熔岩的畫筆，以沛然之力烙印在地表之上！
大地顫動，一道數公裡長的焦黑刻痕瞬息而成。岩石被熔化，塵埃被汽化，在星球稀薄的大氣中留下一道灼熱軌跡。
緊接著，姬淵動了。
他變成了一個不知疲倦的塗鴉者，駕馭著鋼鐵之軀，在廣袤的平原上瘋狂“創作”。鐳射炮在他手中不再是武器，而是一支狂放的筆。他時而俯衝，時而拉昇，能量光束隨之在大地上留下或長或短、或直或曲的深刻痕跡。
整顆星球成了他的畫板。
沈知意呆坐在火山口，看著那道暗紅身影在天地間狂舞，完全搞不懂他在幹什麼。這手筆，比她在“粉色浪漫號”上噴的電鋸兔子還要抽象一萬倍。
她心念一動，啟動了浪漫號的外部廣域掃描探針，將視角拉昇到外層空間。
當衛星檢視呈現在她的視網膜上，她的所有思緒都停擺了。
那不是沒有意義的塗鴉。
在暗紅色的廣袤平原上，一個宏偉得超乎想像、佔據了小半個大陸板塊的複雜圖案，正在緩緩成型。
圖案最外層，是由無數交錯直線構成的機甲構造圖。沈知意一眼認出，那是她現在這具銀白機甲的內部核心架構，每個零件，每條線路，都被一筆不差地復刻、放大了億萬倍。
在機甲構造圖的內部，是一圈更深奧繁複、閃爍著能量餘暉的紋路。那是沈知意從未見過的法則陣紋，古老、強大，帶著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威嚴。它們既像鎖鏈，又像壁壘，將最核心的東西圈禁守護。
而在整個巨大圖案的最中心，在機甲藍圖與法則陣紋的環繞下，是兩個用最簡單、最粗暴的線條刻出的、緊緊交疊在一起的巨大心形。
一個代表她，一個代表他。
簡單，直白，在這種宏大精密的背景下，帶來的衝擊力無法言喻。
完成了最後一筆的姬淵，停在了高空。他沒有降落，就那樣懸在星河之下，回首，猩紅的獨眼跨越遙遠距離，深深地凝望火山口那個小小的銀白身影。
他的聲音通過私人頻道傳來，褪去了金屬質感，那種偏執到骨子裏的執拗，直白得不容任何置疑。
“無論是什麼形態，隻要你是意意，我就是你的刀。”
我不在乎我是不是鐵塊。我隻在乎，這鐵塊能不能成為守護你的刀鋒，能不能將你永遠刻進我的核心。這就是我存在的全部意義。
沈知意看著視網膜上那幅堪稱宇宙奇觀的“表白牆”，又看看高空中那個沉默執拗的鋼鐵巨人，感覺自己的邏輯電路與情感模組衝撞在一起，幾乎要燒掉。
她抬起金屬手掌蓋住麵甲，一聲嘆息從內中傳出，聽上去既無奈又好笑。
“太中二了，阿淵，這下整個宇宙的衛星都能看見這狗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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