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庫裡安靜得能聽見灰塵落地的聲音。
林安蹲在恰吉麵前，那個不到半米高的布娃娃縮在牆角，渾身發抖。它的腦袋歪著，胳膊還掛著一隻沒裝好的，整個人看起來狼狽極了。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幾百個被揍趴的玩偶，有的在呻吟，有的在抽搐，有的一動不動。
但恰吉那雙發光的眼睛，還在盯著林安。
不是單純的恐懼，而是一種複雜的、說不清的東西——仇恨、憤怒、不甘，還有一點連它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好奇。
林安看著它，也不催，就那麼等著。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煙，點上，慢悠悠地抽了一口。煙霧在空氣中飄散，混合著檀香的味道，形成一種奇異的香氣。
恰吉盯著那根煙，嚥了口唾沫——雖然一個布娃娃不應該有“嚥唾沫”這個功能。
“想抽？”林安問。
恰吉愣了一下，然後搖搖頭。
林安樂了，也不勉強，自顧自地抽著。
過了很久，恰吉開口了。
“你知道被困在這個塑料身體裡是什麼感覺嗎？”
它的聲音沙啞刺耳，但這一次，沒有了之前的囂張，隻剩下一種疲憊和無奈。那聲音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擠出來的，帶著三十年的壓抑。
林安沒說話，隻是吐出一口煙。
恰吉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隻布做的、縫著紅線的手。它把手舉起來，對著從窗戶縫隙裡透進來的光，看著那些粗糙的針腳。
“三十年。”它說，“我困在這具身體裡三十年。”
林安挑了挑眉。
“三十年？你不是一年前才燒死的嗎？”
恰吉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發光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你以為我是死了才進來的？”它笑了，那笑容裡滿是苦澀和自嘲，“我是活著的時候就進來了。”
林安抽煙的動作頓了一下。
恰吉繼續說，聲音越來越低，像是在自言自語。
“三十年前，我第一次被抓的時候，認識了一個人。他叫安東尼奧，是個巫師，會一些古怪的東西。他說能幫我逃脫，條件是……讓我幫他做個實驗。”
它頓了頓，像是在回憶什麼痛苦的事。
“他把我帶到一間地下室，牆上畫滿了奇怪的符號。他讓我躺在一張桌子上，然後開始唸咒。我當時以為他要殺我，但後來我才知道，比殺我更可怕。”
林安聽著，沒有插話。
“他把我的靈魂抽出來，塞進了這個玩偶裡。”恰吉舉起自己的手，晃了晃，“他說這隻是暫時的，等風頭過了就幫我換回去。但後來他死了，我就一直困在這裡。”
它又笑了，那笑容比剛才更苦澀。
“三十年。你知道三十年是什麼概念嗎？”
它站起來，走到林安麵前，仰著頭看著他。那雙發光的眼睛裡，有淚光在閃爍——如果布娃娃能流淚的話。
“一萬多個日夜，困在這個塑料殼子裡，什麼都做不了。吃不了東西，喝不了水，睡不了覺，連呼吸都不需要。就這麼活著——不對，就這麼存在著。”
它的聲音開始發抖。
“我當人的時候，是個殺手。但至少，我是個活人。我能感覺到風，能感覺到陽光，能感覺到雨打在臉上的感覺。我能聞到花香，能聽到鳥叫，能嘗到食物的味道。我能……”
它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布手。
“我能感覺到女人的溫度。”
林安沉默著。
恰吉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幾乎聽不見。
“我碰過很多女人。不是那種方式，是真的……碰。擁抱，撫摸，那種觸感。我到現在還記得。柔軟，溫暖，光滑。那種感覺，比殺人爽多了。”
它抬起頭，看著林安。
“現在呢？我連摸一下都做不到。那些玩偶，它們隻是我的手下，不是我的同類。我碰它們，什麼都感覺不到。它們碰我，我也什麼都感覺不到。就像兩塊布撞在一起，沒有溫度，沒有觸感，什麼都沒有。”
它的眼睛裡的光在閃爍。
“你知道最痛苦的是什麼嗎？”
林安等著它說。
恰吉笑了，那笑容裡滿是自嘲。
“最痛苦的是，我還記得當人的感覺。我還記得女人的身體是什麼溫度，還記得那種觸感，還記得那種……快感。我記得每一次的細節，記得每一個女人的臉，記得她們在我身下呻吟的聲音。”
它盯著林安，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燃燒。
“三十年。我三十年沒法碰女人。你知道這是什麼感覺嗎？就像一個人被關在玻璃罐子裡，外麵擺滿了美食，但他吃不到。看得見，聞得見，就是吃不到。”
它站起來，在原地轉了一圈，張開雙臂。
“這他媽就是我的生活！三十年！一萬多個日夜！我瘋了！我真的瘋了！”
它的聲音在倉庫裡回蕩，那些躺在地上的玩偶有的動了動，像是在回應它。
林安看著它，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笑了。
“就你這尺寸，”他說，“碰了也白碰。”
恰吉愣住了。
整個倉庫瞬間安靜了。
那些還在呻吟的玩偶都停止了呻吟，那些還在抽搐的玩偶都停止了抽搐。所有躺在地上的玩偶，同時轉過頭，看著這一幕。
恰吉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它的臉漲紅了——這次是真的漲紅了，布做的臉居然透出紅色，那雙發光的眼睛也變得通紅，像是要噴出火來。
“你他媽說什麼？！”
林安站起來，低頭看著這個不到半米高的小傢夥，臉上帶著那種欠揍的笑容。他甚至還往前走了一步，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它。
“我說，”他一字一頓，咬字清晰，“就你這尺寸，碰了也白碰。”
恰吉的胸口劇烈起伏著——雖然一個布娃娃根本不應該有“胸口起伏”這個功能，但它確實在起伏。
“你他媽……”
它想說什麼，但說不出來。
憤怒像火山一樣在它體內爆發。三十年的壓抑，三十年的痛苦，三十年的孤獨，全部化成這一瞬間的怒火。
它從地上跳起來，揮舞著那把玩具刀，朝林安撲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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