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倫家老宅的客廳裡，氣氛變得微妙起來。
惡靈——貝絲·謝巴——站在林安麵前，警惕地看著他。她不再是那個猙獰可怖的怪物，而是一個穿著古老長裙、披頭散髮的女人。雖然樣子還是很嚇人，但眼神裡已經少了幾分惡意，多了幾分複雜。
林安在地上盤腿坐下，抬頭看著她。
“站著不累嗎？”他問，“坐下聊。”
惡靈愣了一下。
兩百年了，從來沒有人請她坐下聊過。
她猶豫了一下，也飄下來，在他對麵坐下——雖然坐不實，隻是做個樣子。她的裙擺在地板上鋪開，那些古老的蕾絲已經破損，但她坐得很端莊，像一個真正的淑女。
林安從包裡掏出三根香，點上，插在地上。
“抽一根？”
惡靈看著那裊裊升起的香煙，聞了聞，眼睛亮了。
“這是什麼？”
“檀香。”林安說，“我們東方的供品，鬼魂都喜歡。”
惡靈湊過去吸了一口，臉上露出陶醉的表情。
“兩百年了，”她喃喃道，“第一次抽到這麼……這麼舒服的東西。”
林安樂了：“那多抽幾口。抽完咱們再聊。”
惡靈吸著香，眼神慢慢變得柔和起來。她吸得很慢，像是在品嘗什麼珍貴的東西，每一口都捨不得浪費。
門口，沃倫夫婦和神父戈登看著這一幕，麵麵相覷。
埃德小聲對洛琳說：“他在幹什麼？”
洛琳搖搖頭，但眼神一直沒離開林安。她看著那個坐在地上和惡靈聊天的男人，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她驅魔幾十年，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場景。
神父戈登的臉色很難看。他幹了幾十年驅魔，從來沒見過這種操作——和惡靈坐在一起抽煙聊天？這簡直是對驅魔行業的褻瀆。
但他說不出什麼，因為剛才他連一個回合都沒撐過去，而林安一拳就把惡靈打穿了二樓。他手裡還握著那本被摔得皺巴巴的聖經，卻再也不敢舉起來。
三根香燃盡，惡靈的表情徹底變了。
她看著林安，眼神裡沒有了惡意，隻有疲憊和茫然。兩百年積攢的怨氣，在檀香的煙霧和這個奇怪男人的對話中，一點點消解。
“你想聊什麼？”她問。
林安看著她，認真地說：“聊聊你的故事。”
惡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
“我叫貝絲·謝巴。1692年，我住在羅德島。我父親是英國人，母親是法國人。他們死後，我一個人住在林邊的這棟房子裡。”
她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
“我會一點草藥，會一點占卜。村裡人病了，來找我，我給她們熬藥。她們生孩子，我去幫忙。她們男人喝酒打她們，她們來我這哭，我聽著。我從來沒傷害過任何人。”
林安點點頭。
“但那些女人嫉妒我。”貝絲繼續說，“因為她們的男人有時候會多看我一眼。因為我不需要男人也能過得很好。因為我比她們懂得多。”
她的聲音開始有一絲波動。
“有一天，村裡的幾個女人湊在一起，說我給她們下了咒，說我看她們的眼神不對勁，說我和惡魔做交易。謠言越傳越烈，最後全村人都信了。”
林安皺起眉頭。
“那些你幫過的人呢？治過病的人呢？”
貝絲苦笑了一下。
“她們最積極。帶頭喊我女巫的，就是我幫她接過生的那個女人。她男人後來死了，她說是我咒死的。其實我知道，那男人是喝酒喝死的。”
她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
“有一天，村裡的男人衝進我家，把我拖出去，綁在那棵樹上。他們說我是女巫，說要處死我。我辯解，但他們不聽。他們在我腳下堆了柴火，要點火燒我。”
林安的手握緊了一下。
“不是吊死的嗎？”
貝絲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火燒到一半，來了個法官，說女巫應該吊死，不能燒死。他們就把火撲滅，把我吊了起來。”
她的聲音變得很輕。
“繩子勒進肉裡的時候，我聽見他們在歡呼。那些我治過病的人，我幫過忙的人，我深夜收留過的女人，都在歡呼。”
林安沉默著，沒有說話。
貝絲看著他，突然問：“你知道那種感覺嗎？被所有人背叛的感覺？”
林安想了想，說：“我沒經歷過。但我見過很多人經歷過。”
貝絲點點頭，又低下頭。
“我死了之後，不知道為什麼，沒走掉。我就困在這房子裡，看著那些人老去、死去。後來他們死了，換了一批人住進來，然後又死了。兩百年，我看著無數人來了又走，隻有我留在這裡。”
她抬起頭，看著林安。
“後來我開始恨他們。恨那些住進來的人，恨那些想趕我走的人。我不讓他們好過，我要他們也嘗嘗被折磨的滋味。”
林安點點頭：“所以你開始鬧鬼。”
“對。”貝絲說，“鬧了兩百年。”
林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你現在還恨嗎？”
貝絲愣住了。
她看著自己的手，看著這間困了她兩百年的房子，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說，“恨了這麼久，都忘了為什麼恨了。有時候我半夜嚇那些住進來的人，嚇完他們會哭。我不知道自己是高興還是難過。有時候我想停下來，但停不下來。恨已經成了我唯一會做的事。”
林安看著她，突然有點心酸。
一個普通的女人，被人冤枉，被人害死，困在兩百年裡，最後連自己為什麼恨都忘了。
“你該走了。”他站起來，走到她麵前，蹲下來，和她平視，“困了兩百年，夠了。”
貝絲看著他，眼裡有淚光。
“我能去哪兒？”
“去你該去的地方。”林安說，“投胎，重新開始。下輩子，投個好人家，別再當女巫了。”
貝絲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裡有兩百年的疲憊，有一瞬間的釋然，還有對這個陌生男人的感激。
“謝謝你。”她說，“謝謝你願意聽我說話。”
林安點點頭，站起來。
他掏出五雷符，在地上擺成一個圈，把貝絲圍在中間。
“會有點疼，”他說，“但很快就過去了。”
貝絲點點頭，閉上眼睛。
林安深吸一口氣，開始唸咒。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
咒語念起來的時候，貝絲身上開始發光。那光芒起初很暗，是淡淡的金色，從她胸口透出來。隨著咒語繼續，光芒越來越亮，慢慢擴散到全身。
“有頭者超，無頭者生。槍誅刀殺，跳水懸繩。”
貝絲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那些破損的裙擺，那些散亂的頭髮，那些兩百年積攢的怨氣，都在光芒中一點點消融。
她睜開眼睛，看著林安。
“謝謝你，”她輕聲說，“讓我在走之前，有一個人願意聽我說話。”
林安點點頭。
貝絲笑了，那笑容乾乾淨淨的，像一個普通的年輕女人。
然後她的身體徹底化作一團光芒，升上天空。
五雷符在同一時刻炸開，五道雷光衝天而起，穿透屋頂，射向夜空。
那光芒太亮，照得整棟房子都亮如白晝。牆壁上那些斑駁的汙漬，在光芒中一點點褪去。空氣中的黴味，被一股清新的氣息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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