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在那張破舊的床沿上坐了整整三個小時。
窗外的天色從黃昏變成深藍,又從深藍變成墨黑。他沒有開燈,就那麼坐在黑暗裡,麵前攤著那張密密麻麻寫滿名字的紙。
二十三個名字,二十三個故事,二十三條未了的心願。
查理想見女兒。那個十五年前從三樓摔下來的修空調工人,最大的遺憾是沒能看著女兒長大。他女兒叫莉莉·卡特,現在十九歲,在洛杉磯大學讀護理係,林安用手機查到了她的學生檔案,照片上的女孩金髮碧眼,笑得很燦爛。
艾米莉老太太想見兒子。樓下302的小桑切斯,林安見過他幾次——瘦高的年輕人,永遠頂著黑眼圈,走路的時候眼神空空的,像是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趣。他媽死了八年,他就在樓上打了八年遊戲。
小湯姆想見父母。那個七歲就被車撞死的小男孩,在街上飄了二十年,最大的願望是再看一眼爸爸媽媽。但二十年前他們就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裡。
露西想復仇。二十三歲,五年前被前男友殺害。兇手至今逍遙法外,娶了老婆生了孩子,過著正常人的生活。而她隻能在這條街上飄著,看著那個男人幸福。
老哈羅德想知道彩票的事。六十八歲,心臟病發作,死的時候桌上還放著那張中了五百萬的彩票。他老婆收拾屋子的時候當垃圾扔了。
凱瑟琳想讓丈夫知道她和孩子都很好。三十歲,難產死的,孩子也沒活下來。她丈夫每週都去墓地看她,三十齣頭的男人,頭髮已經白了一半。
亞歷克斯想讓女朋友別自責。十六歲,車禍死的。女朋友一直覺得是自己害了他,手腕上戴著用他照片做的手鏈,從不摘下。
一個接一個,二十三個心願,林安全記在心裡。
他放下筆,揉了揉發酸的眼睛。
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街燈亮起來,昏黃的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到窗邊,點上三根香。
香煙裊裊升起,穿過紗窗,飄向外麵的夜色。
不一會兒,二十三個鬼魂魚貫而入,飄進了他小小的公寓。
查理第一個,還是那件花襯衫,脖子上的勒痕在昏黃的燈光下格外清晰。艾米莉老太太飄在他旁邊,碎花睡衣一如既往。小湯姆抱著皮球,怯生生地躲在最後麵。露西、哈羅德、凱瑟琳、亞歷克斯……二十三個鬼魂,把林安的客廳擠得滿滿當當。
他們眼巴巴地看著他,眼神裡有期待,有忐忑,有害怕。
林安看著他們那副表情,突然笑了。
“你們這表情,”他說,“跟等著發糖的小孩似的。”
查理飄過來,有點不好意思地問:“林警官,有希望嗎?”
林安點點頭:“有。但得花時間。一個一個來。”
他掏出那張紙,看了看第一個名字。
“查理,明天晚上,我帶你去看你女兒。”
查理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來。他的眼眶慢慢紅了,透明的眼淚一滴一滴落下來,消失在空氣裡。
“真的?”他的聲音在發抖。
林安點點頭:“真的。”
查理笑了,那笑容裡有淚光,有感激,還有十五年的思念。
第二天晚上,林安開車來到洛杉磯大學門口。
查理飄在副駕駛座上,緊張得渾身發抖。他那半透明的手攥緊又鬆開,鬆開又攥緊,嘴裡念念有詞,不知道在說什麼。
林安看了他一眼。
“林警官,”查理的聲音在發抖,“我……我這樣能見她嗎?”
林安說:“你想讓她看見你?”
查理猛地搖頭:“不想不想。她看見我會嚇著的。”
“那就對了。”林安說,“你遠遠看著就行。”
車停在女生宿舍樓對麵的馬路邊。林安掏出手機,給莉莉發了條訊息:“我在你宿舍樓下,有點東西想給你。”
三分鐘後,一個女孩從樓裡走出來。
金髮,紮著馬尾,穿著簡單的衛衣和牛仔褲,手裡拿著手機,東張西望地找人。路燈的光照在她臉上,能看清她清秀的眉眼。
查理看見她的那一瞬間,整個人——不對,整個鬼都僵住了。
“莉莉……”他喃喃道。
林安看著那個女孩,又看看查理。
十五年了。他死的時候女兒才三歲,現在已經是十九歲的大姑娘了。從三歲到十九歲,十六年的時光,他隻能在這條街上飄著,想象著她長大的樣子。
莉莉在路邊站了一會兒,沒看到人,低頭看手機。林安又發了條訊息:“往對麵看。”
莉莉抬起頭,看向馬路對麵。
她看見的是一輛普通的黑色轎車,看不見車裡飄著的那個穿花襯衫的男人。
但她好像感覺到了什麼。
她歪著頭,看著那輛車,看了很久。那雙眼睛在路燈下很亮,像是想要看穿那黑色的車窗,看見裡麵藏著的人。
車裡,查理已經哭成了淚人。
鬼的眼淚是透明的,一滴一滴落下來,消失在空氣裡。但他哭得很兇,肩膀一聳一聳,整個人蜷縮在副駕駛座上,像一個無助的孩子。
“她長大了……”他哽咽著說,“她……她真好……”
林安沒說話,就那麼靜靜地坐著。
莉莉看了一會兒,搖搖頭,轉身回了宿舍。走到門口,她又回頭看了一眼那輛車,然後推門進去。
車停在路邊,查理哭了整整一個小時。
然後他擦乾眼淚,看著林安,笑了。
那笑容裡有十五年的思念,有一瞬間的釋然,還有對這個陌生警察的感激。
“林警官,”他說,“謝謝你。”
林安點點頭。
查理的身體開始發光。那光芒很柔和,暖暖的,從胸口透出來,慢慢擴散到全身。他的身體變得透明,透明得像一層薄霧。
“我走了。”他說,“告訴她,爸爸愛她。”
林安點點頭。
查理化作一團光芒,升上夜空,消失在星光裡。
林安看著那光芒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第一個,送走了。
接下來幾天,林安一個一個幫那些鬼魂實現心願。
艾米莉老太太想見兒子。林安找了個機會,在樓道裡“偶遇”了小桑切斯。
那個瘦高的年輕人正從便利店出來,手裡提著一袋速食食品和一大瓶可樂。他看見林安,愣了一下,點點頭算是打招呼,然後低頭準備走。
林安叫住他。
“你媽讓我告訴你,”他說,“少打遊戲,早點睡覺,找個女朋友。”
小桑切斯愣住了。
他轉過身,看著林安,眼睛裡滿是難以置信。
“你……你怎麼認識我媽?”
林安沒回答,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那天晚上,艾米莉飄在兒子窗外。
她看見兒子破天荒地在十點前關了電腦,躺上床,蓋好被子。他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麼。
艾米莉笑了。
她笑著化作光芒消失。
老哈羅德想知道彩票的事。林安下樓敲了敲他老伴的門。
開門的是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太,七十多歲,拄著柺杖,眼神不太好。
“阿姨,我想問個事。”林安說,“哈羅德老先生生前,是不是中過一張彩票?”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後嘆了口氣。
“那個老東西,”她說,“死的時候彩票還在桌上。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收拾屋子的時候扔了。後來在電視上看見,才知道是五百萬。”
她搖搖頭,臉上帶著無奈的笑。
“命裡沒有莫強求。他走了,錢也走了。”
林安點點頭,把這個訊息告訴了飄在窗外的哈羅德。
哈羅德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那個滿頭白髮的老太太,看著她蹣跚走回屋裡的背影,看著她慢慢關上門。
然後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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