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林安站在凶宅門口，看著天邊堆積的烏雲。
那些雲不是普通的雲。它們從四麵八方湧來，層層疊疊，像墨汁滴進清水裡一樣迅速擴散。雲層壓得很低，低得彷彿伸手就能碰到。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說不清的壓迫感，連呼吸都變得沉重起來。
氣象預報說今晚有暴雨，但林安知道那不是普通的暴雨——是他要開壇做法引來的天象變化。
四十二個鬼魂，一次性超度，這動靜小不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揹包。那包鼓鼓囊囊的，裝著他這些天準備的所有東西：三百張符籙、一百零八枚銅錢、三十六根蠟燭、三卷紅線、三炷手臂粗的高香，還有新買的羅盤和桃木劍。為了這些東西，他跑遍了洛杉磯所有的華人超市和神秘學用品店，有幾次店員看他的眼神就像看神經病。
“應該夠了。”他自言自語。
遠處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傑克的車停在街角，他搖下車窗，沖林安喊：“你確定不需要幫忙？”
林安擺擺手：“你在外麵等著就行，別讓人靠近。”
傑克點點頭，把車停在路邊，點了根煙，一副準備看戲的架勢。但他握著煙的手在微微發抖，暴露了他內心的緊張。
林安推開凶宅的門，走進去。
門在身後自動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
客廳裡空蕩蕩的，那些老舊的傢具已經被哈蒙一家搬走了。但林安知道，這房子並不空。他們都在——躲在角落裡、天花板上、牆縫裡，等著這一刻。
他閉上眼睛，感受了一下。
四十二道目光，全部落在他身上。有的期待，有的忐忑，有的害怕，有的茫然。
他從包裡拿出三炷高香，在客廳中央點燃。香煙裊裊升起，散發著濃鬱的檀香味。那香味很快瀰漫開來，填滿了整個空間。
鬼魂們聞到香味，紛紛從藏身的地方飄出來。
第一個是瑪麗，那個抱著布娃娃的小女孩。她從樓梯口飄下來，怯生生地靠近，吸了一口香，眼睛亮了。
“好香……”她小聲說。
接著是艾米莉亞，那個穿婚紗的女人。她從天花板飄落，婚紗在她身後拖出長長的虛影。她看著那三炷香，眼眶有點紅。
“一百三十年了，”她輕聲說，“第一次聞到這麼舒服的味道。”
喬治從牆角走出來，西裝筆挺，努力維持著紳士風度。但他抽了抽鼻子，也忍不住湊過來。
無臉女人依舊沉默，但她第一次從角落裡走出來，站在人群中間。
艾格尼絲身上的焦黑痕跡已經淡了很多，那張恢復了的臉上帶著釋然的微笑。她飄到香前，深吸一口，閉上眼睛。
還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1925年的艾米莉、1943年的流浪漢、1967年的租客……他們剛從罈子裡被請出來不久，臉上還帶著茫然，但聞到這香味，也都慢慢圍了過來。
鬼魂們圍成一個圈，把那三炷香圍在中間。香煙裊裊升起，穿過他們的身體，像是在洗滌著什麼。
林安數了數，四十二個，一個不少。
瑪麗第一個飄到他麵前，仰著頭看他。
“林警官，我媽真的會來嗎？”
林安蹲下來，和她平視。
“會的。”他說，“她還沒走遠，我能把她叫回來。”
瑪麗笑了。那是七歲孩子應有的笑容，天真、純粹。
林安站起來，從包裡拿出那遝符籙。
三百張符籙，每一張都是他親手畫的，用硃砂調了最好的墨，一筆一劃都不敢馬虎。他把它們分成幾摞，開始往牆上貼。
第一張貼在正對大門的位置。
第二張貼在樓梯口。
第三張貼在窗戶上。
一張接一張，他繞著客廳走了一圈，把三百張符籙貼滿了整個一樓。牆上、門上、窗戶上、柱子上，到處都是那些用硃砂畫成的複雜符號。
鬼魂們飄在他身後，看著那些符紙發出微微的光芒。那光芒很淡，淡到幾乎看不見，但他們能感覺到——那種光芒裡蘊含的力量。
貼完符籙，林安開始擺銅錢。
一百零八枚銅錢，每一枚都是老東西，有的能追溯到清朝。他把它們一枚一枚擺在地上，按照天罡北鬥的方位。東、南、西、北、東南、西南、東北、西北，每一個方位對應一個星宿。
每擺一枚，他就念一句咒語。咒語很短，隻有幾個字，但每念一次，那枚銅錢就發出一聲輕響，像是被啟用了一樣。
鬼魂們看著那些銅錢，大氣都不敢出。
擺完銅錢，林安拿出那三卷紅線。
紅線是用硃砂浸泡過的，顏色紅得發暗。他從第一枚銅錢開始，把紅線繫上去，然後繞過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紅線在銅錢之間穿梭，慢慢把一百零八枚銅錢連在一起。
最後，紅線在他手中打了個結，形成了一個巨大的陣圖。那陣圖覆蓋了整個客廳的地麵，複雜得像一張蜘蛛網。
三十六根蠟燭，插在紅線圈的每一個節點上。
林安一根一根點燃，火焰跳動，把整個客廳照得忽明忽暗。
做完這些，天色已經完全黑了。
窗外，開始下雨。
雨點打在玻璃上，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音。那聲音很急，很密，像是有人在用力敲打。
林安走到客廳中央，盤腿坐下。他把三炷高香插在麵前的香爐裡，閉上眼睛，開始調息。
鬼魂們圍在他周圍，安靜得像一尊尊雕塑。
第一炷香燃盡的時候，雨變大了。
窗外的雨已經不是雨點，而是雨幕。密密麻麻的雨線連成一片，把整個世界都籠罩在水霧裡。雨水順著窗戶流下來，像無數條小蛇在爬行。
第二炷香燃盡的時候，開始打雷。
雷聲從遠處傳來，越來越近，越來越響。閃電撕裂夜空，把整個街區照得慘白。那雷聲不是普通的雷，每一聲都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的怒吼。
第三炷香燃起的時候，窗外電閃雷鳴，狂風大作。
風把院子裡的樹吹得東倒西歪，樹枝打在窗戶上，發出“砰砰”的響聲。雨水從門縫裡滲進來，在地上匯成細流。閃電一道接一道，像是有人在天空中不停按快門。
林安睜開眼睛。
“開始了。”
他雙手結印，開始唸咒。
“天地玄宗，萬氣本根。廣修萬劫，證吾神通。”
咒語念起來的時候，牆上的三百張符籙同時發光。
那光芒不是普通的光。金色、紅色、紫色，交織在一起，把整個客廳照得如同白晝。那些符籙上的符號像是活過來一樣，在牆上緩緩遊動。
地上的銅錢開始震動。
一開始隻是輕微的顫抖，然後越來越劇烈，發出嗡嗡的聲音。那聲音像是蜂群在飛舞，又像是某種古老的樂器在低吟。
紅線繃緊了。
那些原本鬆垮垮的紅線，此刻綳得像琴絃一樣緊。它們開始發光，那光芒沿著紅線流動，從一枚銅錢流向另一枚銅錢，最後形成一個巨大的光網，把四十二個鬼魂籠罩其中。
鬼魂們站在光網裡，身上也開始發光。
那光芒從他們體內透出來，一開始很暗，然後越來越亮。他們的身體變得透明，透明得像一層薄霧。
窗外，一道閃電劈下來。
那道閃電不偏不倚，正好劈在房子上空。但它沒有擊中任何東西，而是在距離屋頂幾米的地方停住了。那閃電像是被什麼力量牽引著，在房子周圍盤旋，一圈，兩圈，三圈。
傑克坐在車裡，看著那棟老宅，手裡的煙掉在了腿上都沒發覺。
他看見房子在發光。
不是燈光的那個發光，是從裡往外透出來的那種光。金色、紅色、紫色，交織在一起，把整條街都照亮了。雨水打在房子上，被那光芒映得五顏六色。
他聽見雷聲，但不是普通的雷。
那雷聲裡有節奏，像是有什麼人在念經。那聲音低沉、悠遠，帶著某種古老的力量。他聽不懂那是什麼，但他能感覺到，那聲音在召喚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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