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一點五十八分。
林安站在凶宅客廳中央，看著牆上那些符籙微微發光。三十六根蠟燭的火焰跳動著，把整個房間照得忽明忽暗。一百零八枚銅錢用紅線連成一個巨大的陣圖，在地板上泛著淡淡的金光。
三十八個鬼魂圍成一個大圈，按照林安的要求，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
艾米莉亞站在最前麵，婚紗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白光。喬治挺直腰板，努力維持著紳士的體麵。瑪麗抱著布娃娃，小臉上既有期待又有害怕。無臉女人依舊沉默，但她第一次把頭微微揚起，像是在等待著什麼。艾格尼絲身上的焦黑痕跡淡了一些，那張恢復了的臉上帶著釋然的微笑。
泰特站在最後麵，目光穿過窗戶，看向遠處的街道。
那裡是維奧萊特離開的方向。
林安看了看手錶——十一點五十九分。
“最後六十秒。”他說，“有什麼想說的，現在說。”
鬼魂們沉默了。
艾米莉亞第一個開口：“一百三十年了。我終於可以走了。”她笑了，那笑容裡有釋然，也有淡淡的傷感。
喬治清了清嗓子：“我老婆後來改嫁了，過得挺好。我也該放下了。”
瑪麗抱著布娃娃，小聲說：“我想我媽媽。她也在投胎的路上等我嗎？”
林安點點頭：“會的。”
無臉女人沒說話，但她第一次抬起頭，用那張沒有五官的臉對著林安，像是在說謝謝。
艾格尼絲飄到林安麵前，說：“告訴拉裡，我不怪他了。讓他好好活著。”
林安點點頭。
十一點五十九分五十秒。
泰特飄到窗邊，最後看了一眼那條黑暗的街道。
他什麼都沒看到。
但他笑了。
“再見。”他輕聲說。
午夜十二點整。
林安感覺到一股奇異的力量從地底湧上來。那是鬼門關開啟的氣息，是陰陽交匯的時刻，是一年中陰氣最重的瞬間。
他深吸一口氣，盤腿坐下，雙手結印。
“天罡雷音大陣，啟！”
話音落下，牆上的三百張符籙同時發光。金光、紅光、紫光交織在一起，把整個客廳照得如同白晝。一百零八枚銅錢開始震動，發出嗡嗡的聲音。紅線繃緊，形成一個巨大的光網，把三十八個鬼魂籠罩其中。
窗外，原本晴朗的夜空突然烏雲密佈。雷聲滾滾，閃電劃破天際。
傑克雖然已經開車走了，但他停在了街角，遠遠地看著那棟老宅。他看見那房子突然爆發出耀眼的光芒，看見天空中的烏雲旋轉成一個巨大的漩渦，看見一道道閃電劈下來，卻劈在房子周圍，沒有傷到任何建築。
“我操。”他喃喃道，“這他孃的是真的？”
凶宅裡，林安開始唸咒。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鐘聲一樣回蕩在客廳裡。那些符籙隨著他的咒語越來越亮，那些紅線綳得更緊，那些銅錢的震動越來越劇烈。
鬼魂們身上開始發光。
艾米莉亞第一個。她的婚紗變得透明，她的身體變得透明，最後化作一團柔和的白光，緩緩升起。
“謝謝！”她的聲音從光芒中傳來，“謝謝你，林警官！”
然後她消失了。
接著是喬治。他挺直腰板，對著林安敬了個禮——不知道是哪個年代的禮，但很認真。然後他也化作光芒，升上天空。
瑪麗抱著布娃娃，笑著揮手。她和娃娃一起化作光芒，追著艾米莉亞和喬治的方向去了。
無臉女人消失的時候，林安看見她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五官——那是一張溫柔的臉，帶著淺淺的微笑。
一個接一個，鬼魂們化作光芒，升上夜空。
林安繼續唸咒，額頭上滲出汗珠。三十八個鬼魂，同時超度，需要的精神力是巨大的。他感覺自己的意識正在被抽空，但他咬牙堅持著。
“有頭者超，無頭者升。槍誅刀殺，跳水懸繩……”
越來越多的光芒升起，透過窗戶，射向夜空。
街上，那些躲在家裡的鄰居們偷偷拉開窗簾，看著那棟凶宅的方向。他們看見一道道彩色的光芒從房子裡衝出來，射向天空，然後消失在雲層裡。
有人說：“那是極光嗎？”
有人說：“洛杉磯哪有極光？”
有人說：“鬧鬼了！快關窗！”
傑克坐在車裡，看著那些光芒，手裡的煙掉在了腿上都沒發覺。
凶宅裡，隻剩下最後三個鬼魂。
艾格尼絲飄到林安麵前，說：“替我向拉裡說聲對不起。雖然我恨了他那麼多年，但其實……我也愛過他。”
林安點點頭。
艾格尼絲笑了，化作光芒消失。
然後是那些不知名的鬼魂——一個接一個，都走了。
最後隻剩下泰特。
他站在窗邊，看著外麵。
林安喘著粗氣，說：“該走了。”
泰特沒回頭。
“我知道。”他說，“讓我再看一眼。”
林安沉默了。
窗外，那條街依舊黑暗，什麼都沒有。
但泰特好像看見了什麼。
他的嘴角彎了起來。
“她在那兒。”他輕聲說，“她……在看著我。”
林安愣了一下，走到窗邊，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街角，一個紫色的身影一閃而過。
維奧萊特。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回來了，就站在街角，看著這棟房子。
泰特舉起手，朝那個方向揮了揮。
街角的身影也舉起手，揮了揮。
泰特笑了。
那笑容裡有二十多年的執念，有終於釋然的解脫，有對一個陌生女孩的感激。
“謝謝你。”他說，“讓我看了這麼久。”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林安。
“送我走吧。”
林安點點頭，念起最後一段咒語。
泰特身上開始發光。那光芒是金色的，溫暖而明亮，和他生前陰暗的樣子完全不同。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看著那些光芒從指尖透出來。
“原來……我可以是這樣。”他喃喃道。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林安。
“林警官。”
“嗯？”
“我是個殺人犯。我知道我下輩子不會好過。”泰特說，“但謝謝你，讓我在走之前，有一個人願意聽我說話。”
林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下輩子的事，下輩子再說。這輩子，你已經夠了。”
泰特點點頭，化作光芒，升上夜空。
那光芒比其他任何一道都亮，像一顆流星，劃過洛杉磯的夜空，然後消失在雲層裡。
林安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三十八個。全走了。
客廳裡的光芒漸漸消散，蠟燭一根根熄滅，符籙一張張化為灰燼，銅錢的震動停了下來，紅線鬆垮垮地垂在地上。
一切都結束了。
林安躺在地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道裂縫，和他在公寓裡看見的那條一模一樣。
他笑了。
“操。”他說，“累死了。”
外麵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洛麗衝進來，看見躺在地上的林安，臉色都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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