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暗河傳:捨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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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時苒……
光是想到她的名字可能會和他並列,被冠以妖女、禍害這樣的字眼。
想到她明媚張揚的笑,會被描繪成蛇蠍的蠱惑。
想到她那雙眼睛,會被解讀成純粹的邪惡……
他就覺得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擰緊,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捨不得。
這三個字,如同最柔軟的荊棘,纏繞上他冷硬了二十多年的心臟,刺出血珠,也開出從未有過的名為珍惜的花。
他也曾有過最陰暗的念頭。
在情動深處,在癡迷淪陷時,他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容顏,心底叫囂過最卑劣的渴望。
拉她下來吧,徹底拉下來。
和他一起沉淪在這無邊的黑暗裡,鎖死在這罪惡的深淵中。
讓她的光芒隻為他一人照耀,讓她的翅膀為他一人折斷。
至死方休,本就該是雙雙墜落的詛咒,誰也彆想獨善其身,誰也彆想……離開。
那不僅是誓言,更是他內心深處最真實的慾念
哪怕是地獄,他也要拉著她一起,永生永世。
可當這一刻真的來臨,當她的劍因他而染血,當她的名可能因他而蒙塵。
那點自私想要獨占的惡念,竟被另一種更洶湧的情感擊得粉碎。
他看著她背影挺直如劍,彷彿能劈開一切桎梏。
那樣耀眼,那樣……不該被玷汙。
他怎麼捨得?
怎麼捨得讓這世間最鮮活最肆意也最懂得他的靈魂,因為他這攤甩不掉的汙泥,而染上永遠洗不掉的汙名。
怎麼捨得讓她那雙本該看儘山河美景,品評風月無邊的眼睛,從此隻映照世人的唾罵與追殺的刀光。
他被罵了這麼多年,早就煉成了一身銅皮鐵骨,刀槍不入。
可時苒不是。
她和他,終究是不一樣的。
他是沼澤裡長出的毒草,生於汙穢,以汙穢為食,開出猙獰的花。
而她,是誤入沼澤的星火,是掠過深淵的飛鳥,本不屬於這裡。
她可以停留,可以嬉戲,甚至可以點燃這片沼澤。
但她的本質,是光,是風,是自由,是一切他渴望卻註定無法真正擁有的東西。
他爛透了,無所謂。
可她……不該被拉下來,和他一起爛掉。
這份捨不得,比恨更綿長,比愛更疼痛,像一根淬了蜜糖的針,紮在他心尖最軟的那處,帶來前所未有的恐慌,也帶來一種近乎獻祭般扭曲的溫柔。
他終於明白,原來極致的占有,並非拉著她共墮深淵。
而是……即便自己永世沉淪,也拚儘全力,想把她推向那片,他永遠無法抵達的光明。
他幾步走到時苒身邊,伸手,輕輕握住了她持劍的手腕。
時苒劍勢一滯,看他,眼中還殘留著未散的凜冽劍意與疑惑。
蘇昌河看著她的眼眸,那裡麵映著劍光,也映著他自己有些狼狽的臉。
他張了張嘴,聲音乾澀得厲害。
“阿苒,夠了。”
他握緊她的手腕,力道很大,彷彿要將自己的溫度傳過去,又像是在確認她的存在。
“我的仇……報了。”
他艱難地說道,眼神裡是前所未有的複雜。
“從頭到尾,都是我在拖你下水,暗河的爛攤子,還有這滿手的血腥和洗不掉的惡名……本都該是我的。”
他看著她,眼底深處是藏不住的心疼與卑微的恐慌。
“我捨不得。”
“我捨不得,讓你也背上像我這樣,一輩子都洗不掉的惡名。”
他蘇昌河可以遺臭萬年,可以人人得而誅之。
但他的時苒,他的星星,他的光,不該被釘在和他一樣的恥辱柱上,受千夫所指。
時苒看著蘇昌河眼中那毫不作偽的恐慌。
這個一貫陰狠狡詐,玩世不恭,甚至有些瘋癲的男人,此刻竟露出瞭如此脆弱的一麵。
像是一個緊緊攥著唯一糖果的孩子,突然害怕那糖會化掉,會消失,會被他自己不小心弄臟。
她其實隱約明白。
可她還是想聽他說。
“為什麼?”
“為什麼捨不得?”
“蘇昌河,我們不是早就綁在一起了麼,不都該一起扛著?”
蘇昌河張了張嘴,試圖扯出個笑來,卻發現嘴角僵硬得根本不聽使喚。
“是啊,綁在一起,是我先綁住你的。”
“可阿苒,” 他叫她的名字,聲音輕得如同歎息。
“綁住你的繩子,是我從最臟的泥潭裡撈出來的,上麵沾著我的血,我的恨,我那些見不得光的過去和算計,它配不上你。”
“我爛透了,阿苒,從裡到外,早就爛得發臭了。”
“暗河是我的囚籠,我在這灘汙水裡打滾了二十多年,早就習慣了,習慣了黑暗,習慣了被人指著鼻子罵。”
“可你不是。”
“是我自私,是我貪心,想把你拉進我的黑暗裡,我想哪怕下地獄,也要有你陪著。”
他猛地閉上眼,又睜開,眼底那片猩紅更加明顯。
“可現在,我後悔了。”
“我後悔把你扯進來,後悔讓你為我殺人,更後悔,可能要讓你的名字,和我蘇昌河這三個字綁在一起。”
他看著她,眼神近乎破碎
“你值得更好的。”
“我捨不得,捨不得你因為我,染上永遠洗不掉的汙名。”
“我和你,終究是不一樣的。”
他生於黑暗,長於汙穢,黑暗是他的歸宿。
可她不是。
她是他貧瘠荒蕪的生命裡,一場猝不及防盛大而危險的奇蹟。
他可以拉著奇蹟一起沉淪,卻無法忍受奇蹟因他而蒙塵。
時苒靜靜聽著,看著他眼中翻騰的痛苦、自厭、恐慌,以及那份深藏於所有陰暗算計之下,此刻卻洶湧而出近乎卑微的珍惜。
她伸出手,輕輕撫上了蘇昌河帶著冰涼濕意的臉。
“蘇昌河,你覺得我是在乎那些的人嗎?”
“那些東西,在我眼裡,一文不值。”
“我若在乎旁人眼光,當初就不會任由你靠近。”
“我若怕染汙名,就不會跟你來天啟。”
“我時苒想做什麼,從來隻憑自己高興。”
“至於和你綁在一起,是我自己選的。”
“每一步,都是我時苒,自己做的選擇。”
“冇有人能強迫我,蘇昌河,包括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