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暗河傳:嘲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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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什麼?” 時苒收回劍,甚至還有閒心甩了甩並不存在的血珠,語氣平靜得可怕。
“殺了個該死之人而已,如此激動,莫非是覺得這位殿下,殺不得?”
“還是說,隻有你們動手,才叫斬妖除魔,我們動手,就是濫殺無辜?”
蘇昌河在一旁嗤笑,他抱著手臂,好整以暇地看著氣得發抖的李心月,火上澆油的話張口就來。
“喲,天啟四守護之一的李心月。”
“您方纔口口聲聲說絕不濫殺無辜,指的,莫非就是地上這位,先是暗中指使濁清這老閹狗謀劃刺殺琅琊王,後又與影宗勾結企圖拿我暗河當刀使的蕭永殿下?”
他誇張地歎了口氣,搖了搖頭:“嘖嘖,你們天啟四守護評判無辜的標準,還真是彆具一格,令人歎爲觀止。”
“是不是隻要披著皇子的皮,哪怕內裡爛透了,在你們眼裡也是無辜,動不得?”
“而我們暗河之人,哪怕隻想活著,呼吸都是罪?”
時苒立刻接上,冷笑連連,話語專往對方麪皮上紮。
“不過都是些道貌岸然自我感動的傢夥罷了,就喜歡高高在上地站在那所謂道德製高點,指著在泥潭裡打滾的我們,唾罵我們臟,嫌棄我們臭,好彰顯他們多麼潔白無瑕,多麼正義凜然。”
蘇昌河默契地點頭:“是啊,我們暗河天生就見不得光,是陰溝裡的老鼠,他們瞧不起我們,覺得我們肮臟、卑劣、不配同席,這不是很正常麼?”
時苒接過話頭,最後補上致命一擊。
“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這麼簡單的道理,連我們這種你們口中十惡不赦的惡徒都懂。”
“怎麼你們這些滿口仁義道德自詡正義化身的大俠,反而好像,從來都不懂呢?”
“真是……”
“可笑,可笑啊。”
兩人一唱一和,語速不快,卻字字誅心,句句見血。
李心月氣得渾身發抖,劍化長虹,再次攻來。
時苒歎了口氣,彷彿在嫌對方不懂事。
她抬劍。
第一劍,輕描淡寫,劈碎了李心月煌煌如日的劍光。
第二劍,隨手一削,精準地割斷了李心月鬢邊一縷發。
第三劍,直刺咽喉——快!準!狠!冇有絲毫花哨,就是要取人性命。
李心月拚儘全力格擋,卻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劍法在這簡簡單單的一刺麵前,竟顯得漏洞百出,彷彿全身氣機都被鎖定,避無可避。
劍尖,已觸及她咽喉的麵板,寒意刺骨。
死亡,近在咫尺。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鐺!”
一聲悠長清越彷彿晨鐘暮鼓般的輕響,不知從何處傳來。
柔和卻堅韌的氣牆,出現在李心月身前,恰恰擋住了時苒那必殺的一劍。
一個身著樸素青衫麵容清臒,如同從水墨畫中走出一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場中。
正是天啟城真正的定海神針,江湖傳說,李長生。
他看了看地上濁清和大皇子的屍體,又看了看持劍的時苒和抱臂冷笑的蘇昌河,最後目光落在李心月身上,輕輕歎了口氣。
“小友,得饒人處且饒人。”
時苒握著青冥劍,劍尖斜指地麵,微微偏頭,看著這位傳說中的李長生,語氣聽不出喜怒。
“我饒她?”
“那誰饒我?”
“若不是她打不過我們,說不定此刻,躺在地上的,又得多兩具屍體。”
“李長生歎了口氣,聲音裡帶著淡淡的無奈。
“得饒人處且饒人,心月雖有執念,卻也不會下殺手,今夜殺戮已重,何不就此罷手?”
她輕輕笑了起來。
那笑聲初時低微,隨即漸漸放大,帶著一種肆意張狂的意味。
一張在火光與月光交織下,美得驚心動魄,卻又帶著凜然不可侵犯。
“若我不同意呢?”
蘇昌河站在不遠處,看她以一己之劍,挑戰天啟四守護之一。
那股睥睨天下捨我其誰的霸氣與張揚,讓他心潮澎湃,目眩神迷。
可同時,更複雜的情緒,也從心底最深處翻湧上來。
積壓了二十多年的血海深仇,終於在今夜,潦草地畫上了一個猩紅的句點。
濁清死了,死在他腳下,那張臉被他碾進塵土,就像當年的血滲進村口的泥土。
大皇子也死了,像塊爛肉被劈成兩半,皇子的尊貴在劍下薄如紙片。
該殺的似乎都殺了,該償的似乎都償了。
可預想中那滔天的快意與解脫,並未如期而至。
當刀劍歸鞘,最先湧上心頭的,竟是一片空茫茫的冷。
像是拚死攀爬了半生,終於挪開了壓在心口的巨石,卻發現腳下依舊是萬丈懸崖,四周依舊是漫無邊際的黑暗。
然後,那空茫裡迅速滋生出另一種更黏稠,更讓他手足無措的情緒。
恐慌。
這恐慌並非來自皇室可能的震怒,或圍剿。
那些他早已習慣,甚至樂於與之周旋撕咬。
這恐慌,來源於這個剛剛為他斬出驚世一劍的女子。
時苒。
這個名字在他舌尖滾過,帶著硝煙與血的餘溫,也帶著讓他靈魂都為之顫栗的瑰麗與危險。
她像九天之上最恣意燃燒的烈焰,不問緣由,不管對錯,隻是純粹地張揚地燒著,照亮了他那片死水般漆黑泥濘的世界。
她又像最深邃無底的萬丈深淵,吸引著他墜落,並在墜落中讓他看見從未想象過屬於黑暗本身的璀璨星辰。
她本該是自由的。
像一陣抓不住的風,一朵隨時會飄走的雲,一場興之所至隨時可以散場的遊戲。
無拘無束,玩世不恭,俯瞰著這人間百態,偶爾才肯垂下目光,施捨一點興致。
是他。
是他蘇昌河,這個從陰溝裡爬出來滿身汙泥和血腥的瘋子,用自己那點見不得光的野心和近乎偏執的貪戀,硬生生拽住了她的衣角。
是他,將她從雲端或深淵的邊緣,拉進了暗河這灘汙濁腥臭的渾水。
是他,讓她也染上了和他一樣洗刷不掉的腥紅。
是他,讓她為了他這攤爛事與人兵戈相向。
他蘇昌河是什麼東西?
一個殺手,一個滿手鮮血心腸早就黑透爛透的惡徒。
他的名字提起來,能讓小兒止啼,能讓人唾罵不屑。
他早就習慣了在罵聲中行走,在鄙夷的目光裡算計。
惡名那算什麼。
他不在乎,真的不在乎。
遺臭萬年也好,人人得而誅之也罷,這條命,這身惡骨,他早就押上了賭桌。
輸贏皆可,死活由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