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大秦:教導扶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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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苒讚許地看了他一眼。
“儒以文亂法之說,有其偏激之處,卻也點出了關鍵。”
“但公子需看得更深,不止是儒家,諸子百家,朝堂上下,但凡掌握知識擁有話語權者,皆有可能以文亂法。”
“重點不在其出於何門何派,而在其心術與目的。”
“扶蘇,你日後看人,尤其是看那些滿口大義引經據典之人,切不可隻看他們說了什麼,更要看他們做了什麼,所求為何。”
“要剝去其華美言辭,直指人性根本。”
“他行事,是出於公心,還是私利?”
“他諫言,是為了社稷安穩,還是為了個人名位,或是其背後的利益?”
“他反對,是因其確有弊端,還是隻因觸動了他利益?”
“撥開迷霧,看清其行為背後的動機與目的,方能不為表象所惑,做出真正有利於江山社稷的判斷。”
“學生明白了。”
“明白其理,還需懂得運用。”
“帝王之術,首在平衡,而非一味打壓或偏信。”
“於朝臣,亦是如此,既要會用,也要會防。”
“ 李斯之才,在於其精通律法,善於理政,此為用,然其權力慾重,門生故舊漸多,此便需防,必要時,甚至需扶植其他勢力與之抗衡,使其不敢生出異心。”
“要鼓勵臣子有能力,但不能讓其形成盤根錯節的勢力,這其中的分寸拿捏,便是你日後需要時時揣摩的功課。”
“甚至對於你的諸位弟弟,親情不可廢,但 規矩不能亂。”
“可予其富貴尊榮,不可予其權柄地盤。”
“可令其吟詩作賦,不可令其結交大臣掌兵乾政。”
“陛下一統天下,廢除分封,正是為了杜絕藩鎮割據之禍,你日後,當時刻謹記此訓,恩威並施,既顯兄長之仁,更彰君主之威。”
“帝王之術,說到底,是用人之術,亦是製衡之術。”
“它不要求你事事親力親為,但要求你有一雙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有一顆能權衡利弊的頭腦,有一副能駕馭群臣不被任何勢力左右的手腕。”
“這些,非一日之功,需要你多看,多聽,多想,在事上磨練。”
扶蘇受教,還要給時苒喂藥,時苒卻擺擺手。
說到底,這些東西,她也是嬴政教的,如今教他兒子,正好。
又將養了幾日,等病大好,她便立刻開始動了。
那日儒生博士,跳得如此之高,隻是為了搏一個直言敢諫的清名,還是受人指使,或至少是被人 煽動。
誰能從中得益,誰最樂見於陛下威信受損,抗拒郡縣製。
答案幾乎呼之慾出。
郡縣製最大的利益受損者,無非便是那些失去了封地權勢大減的舊貴族,以及那些始終賊心不死的六國餘孽。
雖然對貴族和六國殘餘勢力清洗過,連項梁這等人物都早已伏誅。
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總有些漏網之魚,如同陰溝裡的老鼠,潛伏在暗處,等待著反撲的機會。
如今嬴政大權在握,兵鋒正銳,他們自然不敢明目張膽地跳出來。
那年邁或者新帝繼位呢。
扶蘇雖有仁德之名,也日漸成熟,但他缺乏軍功,在軍隊中的根基尚淺,威望遠不及嬴政。
一旦嬴政這棵參天大樹倒下,那些潛伏的勢力必定會蠢蠢欲動,屆時,扶蘇能否鎮得住場麵?
她當即入宮求見嬴政,直言舊貴族與六國餘孽恐是禍根。
“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陛下,公子扶蘇,文治已見根基,然武功威望,尚需積累。”
“臣以為,當讓公子深入軍中,與將士同甘共苦,還需曆練。”
“安西郡初立,局勢已大致平穩,讓扶蘇去那裡,以監軍之名,行曆練之實,蒙恬在西域經營數年,有他看顧,朕放心。”
“陛下聖明。”
“此外,那些藏於暗處的老鼠,也該再清理一遍了。”
扶蘇的西域之行,並非走馬觀花。
他持著監軍節鉞,卻並未安坐於都護府內。
深入屯田的營寨,與戍卒一同飲用帶著沙土味的酪漿;巡視新開的商路,甚至跟隨小股巡邏騎兵,進入戈壁邊緣,見到了邊防的必要。
西域的風沙磨礪了他的麵板,也沉澱了他的心性。
他寄回鹹陽的書信中,少了書卷氣的理想化,多了對軍務、民生等務實。
玄影衛在得到嬴政的明確授意後,全力開動。
尤其是舊六國故地。
一批隱藏頗深或是自以為已洗白上岸的六國餘孽及心懷異誌的舊貴族都被挖了出來。
證據確鑿者,或被秘密處決,或被下獄,其勢力被連根拔起。
時苒忙著處理六國餘孽的事,她學生之一的贏陰嫚找了上來。
當年還是咿咿呀呀的嬰孩,如今就出落得亭亭玉立,眉宇間卻少了幾分尋常公主的嬌柔,多了沉靜與執著。
“老師,陰嫚想學史家之道,我想當史官。”
“公主可知,史官之責為何?”
“秉筆直書,不虛美,不隱惡。”
“你說得不錯,你並非不能成為史官,你也絕不會是第一個書寫曆史的女子,但你有一點,與所有人都不同。”
“你是大秦的公主,是陛下的女兒。”
“正因如此,你若想真正執筆,便不能一開始就好高騖遠,去評點你大父的功過,去論述朝堂的得失。”
“想要寫史,便先從女子列傳寫起吧。”
贏陰嫚恍然大悟:“老師,你的意思是我寫女朗的史?”
“不光是女官,去查訪去記錄那些女工,女醫,女學子。”
“從她們開始,黔首也好,曾是奴隸也好,秉筆直書,如實敘事,不必刻意褒揚,也不必刻意貶低,隻是將她們的人生,她們在這個時代留下的痕跡,真實地記錄下來。”
“讓後世之人,不僅能通過史書看到王侯將相,豐功偉業和權謀征伐,也能看到另一半人,是如何生活的。”
贏陰嫚怔怔地聽著,眼中先是閃過一絲迷茫,隨即越來越亮。
她明白了時苒的深意。
這是她作為大秦公主的一種視角。
“陰嫚受教,必不負丞相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