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宇捂著褲襠，臉上兩個鞋印紅得發紫，嘴唇撕裂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他踉踉蹌蹌地走到一邊，顫抖著手掏出手機，翻出那個存為“爸”的號碼，撥了過去。
“嘟——嘟——嘟——”
響了好幾聲，電話才接通。
那頭傳來一個沉穩的中年男聲，帶著幾分睡意：“怎麼了？”
鄒宇聽到父親的聲音，所有的委屈、屈辱、憤怒，瞬間湧上心頭。他的聲音沙啞而顫抖，帶著哭腔：“爸……我在瓊海市成華分局……被人打了……”
電話那頭，鄒海平的聲音陡然清醒：“什麼？誰打的？”
鄒宇咬著牙，眼淚順著臉上的鞋印往下淌：“瓊海市警局刑偵隊的一個組長……叫林颯……她把我往死裡打……爸，我嘴被她踢爛了，牙掉了一顆，蛋也被踢了兩次……”
鄒海平的聲音瞬間陰沉下來：“她不知道你是誰？”
鄒宇哭喪道：“她知道……我說了我是你兒子……她打得更狠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然後，鄒海平的聲音冷得像冰：“我知道了。你待著別動，等我電話。”
說完，電話結束通話。
……
江東省警廳廳長鄒海平的家中。
這是一棟位於省城黃金地段的獨棟別墅，裝修豪華，處處透著權貴人家的氣派。客廳裡擺著紅木傢具，牆上掛著名家字畫，水晶吊燈灑下暖黃色的光，照著滿屋子的富貴氣息。
二樓主臥。
鄒海平結束通話電話，從床上坐了起來。
他五十齣頭，保養得極好，頭髮烏黑，臉色紅潤，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年輕十歲。穿著一件真絲睡衣，麵容沉穩，眼神銳利，一看就是在官場浸淫多年的老狐狸。
他的身邊，一個三十齣頭的女人正睡得香甜。被子滑落到腰間，露出雪白的肩膀和鎖骨，一絲不掛的身體在月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這是他的小老婆。
原配早就被他打發到國外“陪讀”去了，這棟別墅裡，隻有他和這個女人。
鄒海平沒有看身邊的女人一眼。他靠在床頭，眉頭緊皺，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刑偵隊組長？林颯？
一個小小的刑偵組長，敢打我鄒海平的兒子？
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他拿起手機，正準備給秘書打電話，讓人查查這個林颯是什麼來頭——
手機螢幕亮了。
一個來電號碼，赫然出現在螢幕上。
鄒海平看了一眼，心裏“咯噔”一下。
老領導。
他的頂頭上司，江東省政法係統真正的大佬。當年他在基層當小民警的時候，就是這位老領導一手提拔上來的。跟著老領導幹了十年，從一個小民警，一路做到江東省警廳廳長。
可以說，沒有這位老領導，就沒有他鄒海平的今天。
鄒海平連忙按下接聽鍵，聲音恭敬得像個小學生：“領導，這麼晚了，您還沒休息？”
電話那頭，沒有寒暄，沒有客套。
一個蒼老而威嚴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直接劈頭蓋臉地砸了過來：
“鄒海平，你是不是當了廳長，就無法無天了？是不是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裏了？”
鄒海平心裏一沉，臉上卻裝出一副無辜的樣子：“領導，您這話從何說起？我哪敢啊……是不是我哪兒做得不對，您明示，我馬上改……”
“你哪兒做得不對？”老領導的聲音充滿了諷刺，“你兒子做得對，對吧？警廳廳長的兒子，多威風啊！在酒吧看上人家女孩子，人家不搭理你，你就找人碰瓷，把人抓進警局。人家女警察去救人，你兒子不放人，還色膽包天，要人家陪酒？”
鄒海平的冷汗，“刷”地一下就下來了。
老領導繼續道：“你兒子被人打了，打電話跟你哭訴。你呢？你不問青紅皂白，就要動用權力去報復？鄒海平，你這個廳長，就是這麼當的？”
鄒海平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根本插不上話。
老領導的聲音越來越冷：“你以為你兒子是什麼好東西？他在外麵打著你的旗號幹了多少混賬事，你以為我不知道？我隻是懶得說！可今天這事——”
老領導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你兒子惹了不該惹的人！你知不知道？”
鄒海平渾身一震。
他跟在老領導身邊十年，太瞭解這位老領導了。
這個人，性格溫和，為人厚道，很少發火。就算下麵的人犯了錯，他也是耐心教育，輕描淡寫地批評幾句，從不會這樣暴跳如雷。
可今天——
老領導的聲音裡，帶著憤怒，帶著諷刺，甚至帶著一絲……焦慮。
鄒海平的腦子飛速運轉。
不對勁。
非常不對勁。
以老領導的地位和性格，就算兒子在外麵惹了事，最多也就是罵他一頓，讓他趕緊把人放了，道個歉，把事情壓下去。絕不會這樣深夜打電話來，發這麼大的火。
除非——
有人給老領導施壓了。
而且，這個人的分量，重到連老領導都扛不住。
鄒海平的臉色，一點一點變白。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可怕的推論——
能讓老領導深夜打電話罵人，而且罵得這麼狠的，隻能是來自更高層級的壓力。
省裡？
還是……更上麵？
鄒海平倒吸一口涼氣。
拿手機的手，開始微微顫抖。
連老領導都扛不住的壓力，他鄒海平，更扛不住。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那個混賬兒子，這次惹的，到底是什麼樣的人物。
鄒海平咬著牙，心裏把鄒宇罵了一萬遍。
這個不爭氣的東西！
平時在外麵打著他的旗號惹是生非也就算了，可你他媽得長眼睛啊！有些人是你惹得起的嗎？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在江東省，輪不到你鄒家無法無天！
鄒海平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領導，這事是我教子無方。我一定儘快處理好，以後對他嚴加管束。請您原諒……”
“原諒？”老領導冷哼一聲，“原不原諒我，不重要。關鍵是——你兒子惹出大事兒了。”
鄒海平心臟猛跳了一下。
果然。
他小心翼翼地問：“領導，能不能……指點我一下，犬子到底惹到了哪位？”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老領導嘆了口氣。那聲嘆息裡，有無奈，有警告，還有一絲……忌憚。
“具體是誰，我不能告訴你。”
鄒海平的心沉到了穀底。
老領導繼續道：“我隻能告訴你——那個林颯，不光是江局長的侄女那麼簡單。她的家世背景，深不可測。不要說是你，就是我都惹不起。”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格外凝重：“鄒海平，你記住一句話——千萬別把別人的低調，當成善良。”
電話結束通話。
“嘟……嘟……嘟……”
冰冷的忙音，在寂靜的臥室裡回蕩。
鄒海平握著手機，一動不動地坐在床上。
他的臉色，白得像紙。
額頭上，冷汗密佈。
拿著手機的手，還在微微顫抖。
深不可測。
連老領導都惹不起。
鄒海平的腦海中，反覆回蕩著這兩個詞。
他突然意識到——今晚這事，已經不是他兒子被打那麼簡單了。
這是……要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