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早晨,艾琳走進校門的時候,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太對勁。
說不上來是哪裏。梧桐樹還是那排梧桐樹,石子路還是那條石子路,教學樓還是那棟教學樓。但空氣裏有一種微妙的異樣感,像是有什麽事情即將發生,而她恰好是那個最後知道的人。
她沿著林蔭道往教學樓走,路過公告欄的時候,餘光掃到幾個女生聚在那裏交頭接耳。其中一個看到她,猛地捅了一下旁邊人的胳膊,幾個人瞬間安靜下來,用一種意味深長的目光目送她走過。
艾琳皺了皺眉,加快了腳步。
高二三班在二樓最東邊。她推開教室門的時候,裏麵已經坐了大半的人。她低著頭走向自己的座位,經過第三排的時候,同桌蘇晚一把拽住了她的袖子。
“艾琳!你看群訊息了嗎?”
“什麽群?”
“年級大群啊!”蘇晚的眼睛瞪得溜圓,聲音壓得很低,但那種興奮是壓不住的,“昨天晚上炸了,你居然沒看?”
艾琳掏出手機。她確實沒看群訊息,昨天從咖啡店下班回家已經九點半了,給外公熬了藥,洗了衣服,寫完作業就快十二點了,倒頭就睡,手機都沒來得及充電。
她點開年級大群,往上翻了翻。
然後她的手指停住了。
昨晚十一點零三分,王一博在群裏發了一條訊息。不是轉發,不是表情包,不是@所有人,而是一段長長的話。那段話此刻就躺在她的手機螢幕上,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艾琳,我知道你可能會覺得我瘋了,但我還是想說。從第一次在學校後門看到你蹲下來幫我撿貓糧的時候,我就開始注意你了。你撿東西的動作很快,好像怕耽誤別人的時間,但你幫我把那袋撒了的貓糧重新封好口的時候,係了一個很漂亮的蝴蝶結。那個蝴蝶結我到現在還記得。
後來我發現你總是一個人去圖書館,一個人坐在花壇邊看書,一個人吃飯的時候會邊吃邊翻筆記。你好像習慣了一個人,但我注意到你偶爾會笑,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像月亮。
我不太會說話,也不太會表達。但我想了很久,覺得如果不告訴你,我會後悔。所以不管你怎麽回答,我都要說——
我喜歡你。”
訊息下麵,是一張照片。照片裏是一隻小黑貓,蹲在一包小魚幹旁邊,仰著頭,眼睛亮晶晶的。照片的角落裏,有一隻手的影子——是王一博的,他拍照的時候影子投在了地上,那隻手比了一個小小的愛心。
群裏已經有兩百多條回複。有起鬨的,有震驚的,有說“校草終於出手了”的,有說“艾琳是誰”的,還有幾個女生發了哭泣的表情包,說“我的青春結束了”。
艾琳把手機螢幕按滅了。
她感覺到自己的耳朵在發燙,不是那種害羞的燙,而是一種被人突然推到聚光燈下的、無處躲藏的燙。整個教室的人都在看她——她不用抬頭就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像一根根細針,從四麵八方紮過來。
“艾琳……”蘇晚小心翼翼地看著她,“你沒事吧?”
“沒事。”她把手機塞進抽屜裏,翻開課本,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上課鈴響了。
第一節課是數學。周建國在講台上講二次函式,粉筆在黑板上吱吱嘎嘎地響。艾琳盯著黑板,但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她滿腦子都是那條訊息裏的每一個字——“蝴蝶結”“月亮”“我喜歡你”。
她想起那個早晨,她撞上一個蹲在地上喂貓的男生,他遞給她一包小魚幹,說“吃點甜的會好一點”。她想起在花壇邊,他坐在她旁邊,問“那你覺得我吵嗎”,她說“你安靜的時候,不吵”,他笑了,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形。
她想起他說“我經常吃”貓零食的時候,耳尖泛紅的樣子。
但她想起的還有另一張臉。冷峻的,沉默的,坐在她家塌了一塊墊子的沙發上,說“嫌什麽?嫌她把書抱得太穩,還是嫌她擦杯子太認真”。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筆,指節發白。
下課後,她沒有像往常一樣去圖書館。她坐在座位上,知道有些事情躲不掉。
果然,第二節課間,王一博來了。
他站在高二三班教室門口,穿著一件白色的衛衣,和第一次見麵時那件很像,但這一次他沒有蹲在地上喂貓,沒有貓毛沾滿褲腿,他隻是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裏,雙手插在口袋裏,劉海微微垂下來,遮住了一點眼睛。
教室裏瞬間安靜了。
所有人都看著門口,又看著艾琳,空氣像是被抽幹了一樣,安靜得能聽到窗外的鳥叫聲。
王一博沒有喊她的名字,也沒有走進來。他隻是站在門口,目光穿過整個教室,準確地落在她的座位上。
那目光很平靜,沒有咄咄逼人的期待,也沒有患得患失的緊張。他隻是看著她,好像在說“我說過了,現在輪到你了”。
艾琳站起來。
蘇晚在後麵拉了一下她的衣角,小聲說:“你要去嗎?”
她沒回答,繞過桌椅,一步一步走向門口。全班四十多雙眼睛跟著她移動,像是看一場隻有兩個演員的戲。
她走到王一博麵前,停下來。
他比她高了快一個頭,她需要微微仰著臉才能看到他的眼睛。走廊上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肩膀上,白色的衛衣被照得有些刺眼。
“你看了?”他問。聲音很輕,像是怕嚇跑什麽。
“看了。”艾琳說。
“那……”
“你為什麽要在群裏發?”她打斷了他,聲音不大,但語氣裏有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疲憊,“這種事,不能私下說嗎?”
王一博愣了一下。他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我怕私下說,你會當沒看到。”他誠實地說,“你總是躲著我。”
艾琳沉默了幾秒。她知道他說的是真的。上週三在圖書館,她遠遠看到他就拐進了另一條走廊。上週五在食堂,她端著盤子換了一個離他最遠的角落。他不是沒注意到。
“我沒有躲著你。”她說,但這個謊撒得很明顯。
王一博沒有揭穿她。他隻是低下頭,看著她的眼睛,認認真真地說:“那你能回答我嗎?”
走廊上的風穿過來,吹動了艾琳額前的碎發。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教室裏有人開始小聲交頭接耳,久到走廊盡頭有個老師探出頭來看了一眼。
“我需要想一想。”她終於說。
這不是拒絕,也不是答應。但這句話從她嘴裏說出來的時候,她自己都覺得像是一種拖延。她不知道自己需要想什麽——是王一博不夠好嗎?不是。是他的喜歡不夠真誠嗎?也不是。
她隻是覺得,自己的心裏,好像已經住進來了另一個人。
王一博點了點頭,嘴角彎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但眼睛裏的光沒有滅。
“好,我等你。”他說。
然後他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遞給她。又是一包小魚幹,和第一次一模一樣的牌子。
“這次是人吃的,”他說,“三文魚味的,進口超市買的。”
艾琳接過來,手指碰到他指尖的時候,感到他的手指是涼的。
他轉身走了。白色的衛衣在走廊盡頭拐了個彎,消失了。
艾琳低頭看著手裏那包小魚幹,包裝袋上印著一隻卡通三文魚,旁邊寫著“即食·刺身級”。
她把小魚幹塞進口袋裏,轉身回了教室。
蘇晚立刻湊上來:“怎麽樣怎麽樣?”
“我說我需要想一想。”
“那你到底喜不喜歡他啊?”
艾琳沒有回答。她翻開課本,但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遠處操場上那個越來越小的白色身影上。
她的手伸進口袋,摸到了那包小魚幹。旁邊還有一樣東西——一片梧桐葉,邊緣泛黃,葉脈清晰,背麵寫著一行小字。
那是陸天豪上次來她家的時候,偷偷塞在她書桌上的。
她沒有還回去,也沒有扔掉。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