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店打烊前,店裏隻剩下最後兩個客人。
艾琳蹲在地上擦矮桌的桌腿,圍裙帶子垂到地麵,沾了一點水漬。她沒注意到陸天豪是什麽時候又回來的——他隻說了一句“手機落在這兒了”,陳敏就識趣地鑽進了後廚。
“你擦桌子的方式不對。”陸天豪靠在旁邊的椅子上,聲音不高不低。
艾琳抬頭看他,手裏攥著抹布:“怎麽不對?”
“順著木紋擦,不然時間長了會有細痕。”他指了指桌麵,“這塊木頭是白蠟木,紋路是直的。”
她低頭看了一眼,果然,她剛才擦的方向是橫著的,和木紋交叉。她換了個方向,重新擦了一遍。
“你懂木頭?”
“家裏做傢俱生意的。”陸天豪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好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他沒有提“天豪集團”四個字,也沒有提那些遍佈全國的家居賣場。
艾琳“哦”了一聲,繼續擦桌子。
沉默了一會兒。
“你為什麽來這兒兼職?”陸天豪問。
“缺錢。”
她說得太直接了,直接到陸天豪愣了一下。大多數人會找個體麵的說法——“想鍛煉自己”“積累社會經驗”——但艾琳沒有。她隻是說了實話,像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自然。
“你呢?”艾琳忽然問,“你為什麽在這兒喝咖啡?你家不是在城東嗎?這裏離你家開車要四十分鍾。”
陸天豪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她查過他家在哪兒?還是隻是隨口一問?
“路過。”他說。
“你剛才說路過,現在又說手機落在這兒。”艾琳站起來,把抹布搭在水池邊上,回頭看了他一眼,“你到底落了什麽?”
陸天豪看著她的眼睛,忽然覺得那些精心設計的藉口都說不出口了。
“沒什麽。”他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我走了。”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艾琳在後麵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你的冰美式沒喝完,下次別點你不喜歡喝的東西。”
陸天豪的腳步頓住了。
他轉過身,艾琳已經蹲下去繼續擦另一張桌子了,隻給他留了一個低馬尾和一小截白皙的後頸。
他站在門口看了三秒鍾,然後推門出去。
這一次,風鈴隻響了兩聲。
因為他推門的力道,輕了很多。週六傍晚,陸天豪站在城東老居民區15號樓樓下,手裏拎著一個保溫袋。理由很正當——咖啡店多了一份工作餐,陳敏讓他順路帶給艾琳。當然,陳敏沒說過這話,但她不會揭穿他。
樓道裏的燈壞了一半,牆皮剝落露出紅磚。他一步一步往上走,在102室門前停下來。門把手上掛著一個嶄新的中國結——他上次說“下次給您帶個新的”,後來匿名寄來了,老人收下了。
敲門後,開門的是艾琳的外公。老人穿著洗得發白的毛衣,看見他愣了一下,但這次沒有攔著,側身讓他進去了。
屋子很小,客廳不到二十平米,但收拾得幹幹淨淨。窗台上的綠蘿長得很茂盛,藤蔓垂下來幾乎碰到地麵。牆角有一張折疊桌,上麵攤著課本和筆記本,旁邊是一盞舊台燈,燈罩上貼著一隻卡通小貓——那是艾琳的書桌。
“坐。”老人指了指沙發,自己在對麵的藤椅上坐下,柺杖靠在手邊。
“你和她什麽關係?”老人問,聲音沙啞,目光直接。
“同學。”陸天豪說。
“同學不會送飯到家門口。”老人的語氣很平靜,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你對她有意思。”
陸天豪沒有否認。“是。”
老人看著他,目光慢慢變軟了一些,但依然帶著審視。“你知道她傢什麽情況?她媽走得早,她爸在住院,腎病。她跟著我這個老頭子過,我腿還不好。”
“知道。”
“那你不嫌?”
陸天豪看著老人的眼睛。“嫌什麽?”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低下頭,手指摩挲著柺杖手柄。過了很久,他才開口:“她每天晚上在那張桌子上寫作業到十一二點,台燈暗了也不肯換燈泡。她早上六點起來給我做早飯,從來沒說過一個累字。”
老人的聲音越來越低。“她瘦了,比以前瘦了很多。”
陸天豪的手握緊了保溫袋的提手。
門口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艾琳推門進來,手裏拎著一袋藥,看見陸天豪的那一刻愣住了。
“你怎麽在這兒?”
“送工作餐。”陸天豪站起來,把保溫袋放在茶幾上。
艾琳看了一眼保溫袋,又看了一眼外公,最後目光落在他臉上。“敏姐不知道我家在哪兒。”
“我查的。”陸天豪說,語氣坦然,“上次送作業本來過。”
艾琳的外公拄著柺杖站起來,慢慢走向廚房,把客廳留給了他們。
“你不應該來。”艾琳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為什麽?”
“因為我不想讓別人看到這些。”她看了一眼塌了坐墊的沙發,看了一眼舊台燈,看了一眼花盆裂了縫的綠蘿。
陸天豪重新坐下來,開啟保溫袋,把飯盒擺好。“紅燒排骨和清炒時蔬,趁熱吃。”
艾琳站在原地看了他幾秒,終於走過去,在小板凳上坐下,拿起筷子。
“好吃嗎?”他問。
“還行。”她說,但把每一塊排骨都吃幹淨了。
陸天豪看著她吃飯的樣子,忽然覺得這間小小的屋子,比他的任何一套房子都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