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想了三天。
這三天裏,王一博沒有催她。沒有發訊息,沒有在走廊上堵她,沒有讓任何人傳話。他像消失了一樣,安安靜靜地待在高三的樓層,偶爾在食堂遠遠地看到艾琳,也隻是點點頭,端著盤子坐到另一邊去。
但這種安靜比任何追問都讓艾琳難受。
因為她知道他在等。等她說出那個答案。
第三天放學後,艾琳沒有去咖啡店——她請了假。她一個人去了學校後麵的小花壇,就是他們第二次見麵時她坐著吃棒棒糖的地方。月季花已經謝了大半,隻剩下幾朵殘紅掛在枝頭,風一吹,花瓣就簌簌地落下來。
她坐在石階上,從口袋裏掏出兩樣東西。
左手是一包小魚幹,三文魚味的,進口超市買的。右手是一片梧桐葉,邊緣泛黃,背麵寫著一行小字:“且將新火試新茶,詩酒趁年華。”
她看著這兩樣東西,看了很久。
她想起王一博蹲在地上喂貓的樣子,白色的衛衣袖口被貓爪子勾出一根線頭,手背上全是抓痕。他說“我經常吃”貓零食的時候,耳尖紅得像個番茄。他在群裏發那段話的時候,一定猶豫了很久吧——他不是那種高調的人,他選擇那樣做,是因為他知道她習慣了躲,私下說她會當作沒看到。
他的喜歡是攤開來的,明明白白的,不怕被拒絕的。
她又想起陸天豪。他坐在她家塌了墊子的沙發上,腿太長,膝蓋差點碰到茶幾。他說“嫌什麽?嫌她把書抱得太穩,還是嫌她擦杯子太認真?”他說那句話的時候,眼睛裏有她看不懂的東西——不是憐憫,不是同情,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讓她有點害怕的東西。
她害怕的不是他,是自己。
害怕自己會習慣他的好,害怕自己會依賴他,害怕有一天他走了,她又要一個人扛起所有。她太清楚那種感覺了——從七歲開始,她就一直在失去。失去媽媽,失去外婆,眼看著爸爸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差。她不敢伸手去抓任何東西,因為她怕抓不住。
但王一博不一樣。
他的喜歡是輕的,像他遞過來的那包小魚幹,沒有什麽負擔。他不會突然出現在她家門口,不會偷偷幫她安排工作,不會讓她覺得自己欠了他什麽。他隻是在那裏,安安靜靜地,等她。
艾琳把梧桐葉小心地夾進書裏,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她去找他了。
高三的教室在教學樓四樓。艾琳從來沒有去過那一層,樓梯爬得很慢,心跳聲在胸腔裏咚咚咚地響,分不清是爬樓梯累的還是別的什麽。
她站在高三二班門口的時候,教室裏隻剩幾個人了。王一博坐在靠窗的位置,麵前攤著一本習題冊,筆夾在指間,但沒有在寫。他在發呆,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麽。
有個男生看到了艾琳,張嘴要喊,她搖了搖頭。
她走進去,走到他麵前,站定。
王一博轉過頭來,看到她的那一刻,手裏的筆掉在了地上。
“你怎麽來了?”他站起來,椅子往後推了一點,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我想到答案了。”艾琳說。
王一博的喉結動了一下。他的表情看起來很鎮定,但艾琳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他把手插進口袋裏,大概是怕她看到。
“什麽答案?”他的聲音有點啞。
艾琳從口袋裏掏出那包小魚幹,放在他的習題冊上。
“這個,我吃了。”她說,“挺好吃的。”
王一博愣了一下。
然後他低下頭,笑了。那個笑容從嘴角開始,慢慢蔓延到眼睛,蔓延到整張臉,像陽光一點一點地亮起來。他笑著笑著,眼眶忽然有點紅了,但他忍住了,隻是用力地抿了一下嘴唇。
“那你答應了?”他問,聲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嗯。”艾琳說。
教室裏剩下的幾個男生突然爆發出一陣起鬨聲,有人吹了口哨,有人拍了桌子。王一博回頭瞪了他們一眼,但沒有生氣,嘴角的笑意怎麽也壓不下去。
他轉回來看著艾琳,想說點什麽,張了張嘴,又不知道該說什麽。他伸手撓了撓後腦勺,耳尖紅得像要滴血。
“那……那週末我請你看電影。”他說。
“好。”
“你愛看什麽型別的?”
“都行。”
“那我選一個你喜歡的。”
“好。”
“你中午想吃什麽?我知道有家店的酸菜魚特別好吃——”
“王一博。”艾琳打斷了他。
“嗯?”
“你不用這麽緊張。”
他低頭看著她,忽然伸手,輕輕碰了一下她的指尖。隻是碰了一下,很快就縮回去了,像被燙到一樣。
“我沒緊張。”他說,但聲音都在抖。
艾琳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
她轉身往門口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夕陽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王一博身上,給他整個人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他站在那裏,手還插在口袋裏,但肩膀放鬆了很多,眼睛亮亮的,嘴角翹著,看起來有點傻,但很好看。
“明天見。”艾琳說。
“明天見。”王一博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艾琳走出教室,走下樓梯,一步一步,很慢。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她停下來,靠在牆上,深深地呼了一口氣。
她從書裏拿出那片梧桐葉,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然後她把手伸進口袋,摸到了一個小小的東西——是一顆糖,王一博剛才趁她不注意塞進來的。包裝紙上寫了一行字,字跡歪歪扭扭的:“每天開心。”
艾琳剝開糖紙,把糖塞進嘴裏。是草莓味的,很甜。
她含著糖,走下樓梯,走出了教學樓。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走出校門的時候,校門口的黑色SUV裏,陸天豪正坐在駕駛座上,手裏握著一杯已經涼了的冰美式。
他看到她走出來了。她走路的樣子和平時不太一樣,腳步輕了一些,嘴角彎著一個很小的弧度,像是藏著什麽秘密。
他看到了她手裏的糖紙——草莓味的,粉紅色的。
陸天豪把那杯冰美式放進杯架裏,發動了車子。
他沒有跟上去。
車子開出停車場的時候,他伸手摸了一下口袋裏的那片梧桐葉的影印件——原件在艾琳那裏,他記得,他一直記得。
他的手指在葉脈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然後鬆開手,握住了方向盤。
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