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第一天到咖啡店上班,比約定時間早了二十分鍾。
她推開玻璃門的時候,風鈴響了兩聲。店裏沒什麽客人,下午五點四十的CBD,上班族還在工位上做最後的掙紮。暖黃色的燈光灑在空蕩蕩的座位上,吧檯後麵的咖啡機發出低沉的嗡鳴,空氣裏彌漫著深烘焙豆子的香氣,有一點苦,又有一點甜。
陳敏從後廚探出頭來,看到她笑了:“這麽早?”
“怕遲到。”艾琳放下書包,把校服外套脫了疊好,露出裏麵一件白色的短袖,“敏姐,我今天做什麽?”
“先換上圍裙,我帶你熟悉一圈。”
艾琳係上那條深灰色的圍裙,帶子在腰後係了一個利落的蝴蝶結。她跟著陳敏走過吧檯、後廚、儲物間,聽她介紹每一種器具的名字和用途——磨豆機、壓粉器、蒸汽棒、濾杯、手衝壺——像在聽一堂陌生的專業課。她聽得很認真,偶爾點點頭,偶爾問一句,手指輕輕滑過那些冰涼的金屬表麵,像是在跟它們打招呼。
“後廚的事情不難,主要是備料、洗器具、補貨。”陳敏指著角落裏一摞需要清洗的玻璃杯,“今天你先熟悉一下清洗流程,我明天再教你備料。”
艾琳點了點頭,挽起袖子走到水池前。
她做事有一種奇特的節奏。不急,不拖,每一個動作都恰到好處。拿起一隻玻璃杯,衝洗,擠洗潔精,用海綿轉三圈,衝幹淨,對著燈光看一眼——有指紋,再衝一次,再對著燈光看一眼——幹淨了,放進消毒櫃。一隻接一隻,不緊不慢,像是在進行某種安靜的儀式。
陳敏靠在吧檯上看了一會兒,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來。她見過太多兼職的學生——毛手毛腳的,邊幹活邊看手機的,把杯子摔了還要尖叫一聲的。艾琳不一樣,她幹活的時候很專注,專注到好像全世界隻剩下了她和那些杯子。
六點十分,店裏開始上人了。
穿著西裝的白領們推門進來,有的打包帶走,有的坐下來邊喝邊回訊息。吧檯裏兩個咖啡師忙得腳不沾地,蒸汽棒嘶嘶地響,牛奶在拉花缸裏旋轉,形成一個小小的漩渦。
艾琳在後廚安靜地洗著杯子,偶爾透過傳菜口看一眼外麵的世界。那些穿著職業裝、說著專業術語的大人,離她很遠,又很近。
她不知道的是,那些大人裏,有一個人正透過手機螢幕看著她。
六點三十分。
咖啡店的門被推開了。
風鈴響了三聲——是因為推門的力度比平時大了一些。
艾琳正低頭擦一隻剛洗好的馬克杯,沒有抬頭。她隻聽到陳敏的聲音忽然變了一個調,從平時的幹脆利落變成了一種帶著緊張的熱情:“陸總?您怎麽來了?”
陸天豪站在門口。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推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頭發沒有像平時那樣梳得一絲不苟,劉海微微垂下來,遮住了半個額頭。他看起來和學校裏那個穿校服的高中生不太一樣——更成熟,更冷,更有距離感。
但如果仔細看,會發現他握著門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路過,買杯咖啡。”他的聲音很平淡,平淡到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他的目光掃過吧檯,掃過咖啡師,掃過那些坐著聊天的客人——然後,很自然地,落在了後廚的方向。
艾琳正背對著他,踮著腳尖夠高處的儲物櫃。她的手臂伸得很直,腰部的衣服被拉扯著往上提,露出一小截腰線,麵板白得反光。她夠不到,又踮高了一點,指尖剛剛碰到櫃門邊緣,整個人晃了一下。
陸天豪的瞳孔縮了縮,腳步幾乎要往前邁出去。
但艾琳穩住了。她換了一種方式——不踮腳了,改成跳。輕輕一跳,指尖勾住了櫃門把手,開啟,從裏麵拿出一袋咖啡豆,落地,穩穩當當。
陸天豪收回了目光,走到吧檯前。
“一杯冰美式。”他說。
陳敏看了他一眼,眼神裏寫滿了“你小子裝什麽裝”。但她什麽也沒說,轉身去做了咖啡。
陸天豪靠在吧檯上,一隻手插在褲袋裏,另一隻手隨意地翻著手機。他的位置選得很巧妙——正好可以看到後廚的半個側麵。
艾琳把咖啡豆放到架子上,轉身去拿另一個東西,視線無意間掃過傳菜口。
她看到了他。
她的動作停了一瞬——很短的一瞬,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她,根本不會注意到。
然後她低下頭,繼續做自己的事。
沒有驚訝,沒有緊張,甚至沒有多看一眼。就好像陸天豪隻是一個普通的客人,一個和她沒有任何關係的、買杯咖啡就會離開的陌生人。
陸天豪接過冰美式,喝了一口。
很苦。他平時不喝冰美式,他喝手衝,淺烘焙的,果酸味的。但今天他點了冰美式,因為冰美式做得最快,不需要等太久的理由。
他站在原地喝了兩口,沒有要走的意思。
陳敏終於忍不住了:“陸總,您還有別的事?”
“沒有。”他說,但腳沒有動。
又過了幾秒,他忽然開口了,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後廚的人聽到。
“店裏的杯子洗得挺幹淨的。”
艾琳的手頓了一下。
她抬起頭,目光穿過傳菜口,和陸天豪的撞在了一起。
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穿圍裙的樣子。深灰色的布料襯得她的腰很細,圍裙帶子在身後係成一個蝴蝶結,兩端的帶子垂下來,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她的袖口挽到了手肘,露出小臂上一道淺淺的紅印——那是搬紙箱勒出來的,還沒完全消。
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種閃閃發光的亮,而是一種沉靜的、像秋天的湖水一樣的亮。那雙眼睛裏沒有討好,沒有閃躲,甚至沒有“我認識你”的確認。
她隻是看了他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擦杯子。
“謝謝。”她說,聲音不大,剛好夠他聽到。
陸天豪的手指在杯壁上敲了兩下。
他想說很多話。他想說你為什麽這麽瘦,是不是沒好好吃飯。他想說書店的兼職別做了,這裏的工資更高。他想說你父親的事我已經安排了最好的醫生。他想說你外公的腿我找到了一個骨科專家。
但他什麽也沒說。
他喝完了最後一口冰美式,把杯子放進吧檯上的回收槽裏。
“走了。”他對陳敏說。
轉身的時候,他的目光最後一次掠過傳菜口。艾琳正在把洗好的杯子一隻一隻地放進消毒櫃,動作依然不緊不慢,依然專注得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陸天豪推門出去,風鈴響了。
這一次是三聲,和來時一樣。
門關上的瞬間,艾琳抬起頭,看了一眼玻璃門外那個漸行漸遠的背影。深灰色的毛衣,挺拔的肩線,走路的姿勢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她的目光停了大概兩秒鍾。
然後她低下頭,繼續擦杯子。
吧檯後麵,陳敏看著這一幕,嘴角慢慢彎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她轉身走向後廚,路過艾琳的時候,忽然說了一句:“那個男生,你們學校的?”
艾琳手上的動作沒停:“嗯。”
“長得挺帥的。”
“嗯。”
“認識?”
艾琳想了想,說:“不算認識。”
陳敏笑了一下,沒再問了。
店裏的燈光暖洋洋的,咖啡機還在嗡嗡地響。窗外,天豪時代廣場的霓虹燈次第亮起來,把整棟大樓染成了流光溢彩的顏色。
陸天豪站在廣場中央,回頭看了一眼咖啡店暖黃色的燈光。
他手裏還拿著那張已經空了的咖啡杯,紙杯上印著“一刻”的logo——一個沙漏,上半部分的沙子正在往下流。
他把紙杯捏扁,扔進了垃圾桶。
然後他抬起頭,看了一眼二樓的落地窗——那扇窗戶正對著咖啡店後廚的位置。明天,他要讓人在那扇窗戶後麵裝一麵單向透視玻璃。
不是偷窺。他隻是想看看她認真做事的模樣。
陸天豪收回目光,轉身走向地下車庫。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摸了摸口袋。
那片梧桐葉,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