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定讓艾琳來自己公司旗下的咖啡店兼職之後,陸天豪並沒有覺得輕鬆。
相反,他更睡不著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公寓的床上,盯著天花板想了很久。他見過太多人了——商場上那些笑裏藏刀的老狐狸,宴會上那些恨不得把女兒塞進他車裏的名流,學校裏那些寫情書時用詞華麗得像個模板的女生。他早就習慣了分辨真假,習慣了對所有接近他的人保持警惕。
但艾琳不一樣。
她甚至沒有試圖接近他。
她在他麵前走過的時候,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水。她接過他遞的筆帽時,指尖隻是輕輕碰了一下,沒有多停留半秒。她從他手臂下鑽過去的時候,幹脆利落,像一陣風。
那陣風卻在他心裏颳起了風暴。
第二天一早,陸天豪破天荒地沒有去晨跑,而是坐在書房裏,麵前攤著一張白紙,上麵寫寫畫畫,全是關於艾琳的碎片資訊。高二三班,年級前十,語文特別好,父親腎病住院,外公腿腳不便,在書店兼職,時薪十八塊,住城東老居民區15號樓102室。
他把這些資訊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後拿起手機,打給了趙遠。
“趙遠,我昨天跟你說的那個事,今天就要辦。”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趙遠顯然還在床上。“陸總,現在早上六點半。”
“我知道。”陸天豪的語氣沒有任何抱歉的意思,“你幫我做三件事。第一,聯係‘一刻’咖啡CBD店的店長,讓她今天就跟學校聯係。第二,查一下艾琳父親的具體病情,需要什麽治療方案,費用多少,我要詳細的。第三——”
他頓了一下。
“第三,幫我找一套離學校近的房子,兩室一廳,裝修不用太好,但傢俱要全,拎包就能住的那種。”
趙遠沉默了好一會兒。
“陸總,我能問一下,您找房子是要……”
“給艾琳和她外公住的。”陸天豪說得很平靜,好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城東那個老小區條件太差了,樓梯沒有電梯,她外公腿腳不好,上下樓不方便。我查過了,那個房子還是租的,一個月一千二,占了艾琳打工收入的一大半。如果我能提供一個條件更好、租金更低的房子——”
“陸總。”趙遠打斷了他,“您這樣會嚇到她的。”
陸天豪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您想想,”趙遠的語氣難得地認真起來,“您跟人家非親非故,突然給她安排工作,突然給她找房子,她會怎麽想?她會覺得您可憐她,或者覺得您另有所圖。那個女生能從高一扛到現在,靠的就是一口氣。您要是把這口氣給她泄了,她不會感激您,她會恨您。”
陸天豪沉默了。
他知道趙遠說得對。他從小被教育要雷厲風行,要快準狠,要在別人還沒反應過來之前就把棋佈好。但感情不是商場上的收購案,艾琳也不是那些等著被他收購的公司。
“房子的事先放一放。”他說,聲音低了幾分,“但咖啡店的事,今天就要辦好。”
“明白。”
趙遠的執行力向來沒得說。
上午九點,天豪集團人力資源部的一份內部調令就發到了“一刻”咖啡運營總監的郵箱裏——CBD店增設一個兼職崗位,薪酬標準上調百分之二十,崗位名稱:晚班後勤助理。
運營總監看到調令的時候一頭霧水。公司什麽時候開始管一個咖啡店的兼職崗位了?但他看到發件人是總裁辦的郵箱字尾之後,立刻把所有的疑問咽回了肚子裏,轉身就給CBD店的店長陳敏打了電話。
“敏姐,總部給你安排了一個兼職,你配合一下。”
“什麽人?”陳敏正在店裏盤點庫存,一手拿著貨單,一手夾著手機。
“一個高中生,女生,叫艾琳。總裁辦直接安排的,你隻管收人,別多問。”
陳敏手裏的貨單差點掉在地上。“總裁辦?一個高中生兼職,至於驚動總裁辦?”
“我跟你一樣納悶,但你別問我,我也不知道。總之你把人照顧好,工資總部出,你隻管發。對了——”電話那頭壓低了聲音,“別告訴她是誰安排的,就說是在勤工儉學名單上看到她的。”
陳敏掛了電話,站在吧檯後麵愣了好一會兒。她當了八年店長,見過各種走後門的,但驚動總裁辦的還是頭一回。
“陸天豪。”她小聲唸了一遍這個名字,忽然笑了,“你小子,怕是動了真心了。”
上午十點,學校的勤工儉學辦公室接到了電話。
下午兩點,艾琳被叫到了班主任辦公室。
一切都在陸天豪的計劃之中。
此刻,下午三點十五分,陸天豪站在學校教學樓的頂層天台上,俯瞰著整個校園。從這裏能看到高二三班的教室窗戶,能看到圖書館的屋頂,能看到那條種滿梧桐樹的石子路——那條他第一次遇見艾琳的路。
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趙遠發來的訊息:“咖啡店的事已辦妥。她明天開始上班。”
他把手機收進口袋,目光落在高二三班的方向。
下課鈴響了。學生從教學樓裏湧出來,三三兩兩地走向操場、食堂、校門。他很快就從人群中找到了她——那個紮著低馬尾、穿著深藍色校服的背影,走路的步伐很快,像是有永遠趕不完的路。
但這一次,她沒有往書店的方向走。
她往校門口走了,穿過馬路,拐進了天豪時代廣場的方向。
陸天豪站在天台上,看著她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廣場的人流中,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麽東西被輕輕撞了一下。
他想起第一次見她的時候,她抱著一摞書,走得那麽急,急到撞上了他的胸膛。她的額頭抵在他胸口的那一秒,他聞到了她頭發上的洗發水味道——不是香水,不是什麽名貴的牌子,就是那種超市裏最普通的、十幾塊錢一大瓶的洗發水。
但就是那個味道,他到現在還記得。
他轉身走下天台,沒有坐電梯,而是一步一步走樓梯下去的。走到一樓大廳的時候,前台小姑娘站起來打招呼:“陸總好。”
他點了點頭,腳步沒有停,徑直走向C座。
他沒有去咖啡店。他隻是走到廣場中央,在艾琳剛才站過的那個位置站了一會兒。地麵上還有她校服裙擺掃過的痕跡——當然沒有,但他覺得有。
他抬起頭,看著C座一樓那家咖啡店暖黃色的燈光,想象著艾琳此刻正在裏麵的樣子。她大概在係圍裙,大概在洗杯子,大概低著頭認真地做著那些瑣碎的事情,眉頭微微皺著,嘴唇微微抿著,馬尾在腦後輕輕晃動。
他想象著她明天晚上六點,第一次以“一刻咖啡員工”的身份走進店裏的樣子。
會不會緊張?會不會不習慣?會不會發現什麽破綻?
不會的。他想。他太瞭解她了——她隻會把它當作另一份普通的兼職,另一份需要認真對待的工作。她會做得很好的,就像她在書店裏做得那麽好一樣。
陸天豪收回目光,轉身走向地下車庫。
上車之後,他沒有立刻發動引擎,而是坐在駕駛座上,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
一片梧桐葉。
就是第一次見麵時,他從地上撿起來的那片。葉脈清晰,邊緣泛黃,背麵寫著“且將新火試新茶,詩酒趁年華”。字跡清秀,力透紙背。
他把葉子舉到眼前,透過車窗的光,看著那些纖細的筆畫。
“艾琳。”他又唸了一遍她的名字。
這一次,他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到像是怕驚動什麽。
然後他把葉子小心地放回口袋,發動了車子。
車開出地庫的時候,夕陽正好落在天豪時代廣場的玻璃幕牆上,整棟大樓被染成了一片溫暖的橘紅色。一樓咖啡店的燈光也亮了起來,暖黃色的,和夕陽融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日光,哪個是燈火。
陸天豪看了一眼那個方向,然後踩下油門,匯入了晚高峰的車流中。
明天。他想。
明天晚上六點,她就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