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學鈴響的時候,艾琳已經收拾好了書包。
她沒有像其他同學一樣慢悠悠地收拾東西,或者三三兩兩地約著去奶茶店。她把課本和筆記本整整齊齊地摞好,從抽屜裏拿出一個保溫袋——裏麵裝著早上做好的便當,已經涼了——塞進書包最外層,拉上拉鏈,起身就走。
“艾琳,等等我!”同桌蘇晚在後麵喊。
“今天不行。”艾琳頭也沒回,“我先走了。”
蘇晚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門口,歎了口氣。她已經習慣了,艾琳每天放學都像趕火車一樣,一分鍾都不願意多待。
艾琳確實在趕時間。
她出了校門左轉,穿過一條巷子,在一家叫“晨光書屋”的店門口停下來。這家書店開在巷子深處,門麵不大,夾在一家理發店和一家幹洗店中間,招牌已經有些褪色,但玻璃擦得很亮。
她推門進去,門上的風鈴叮叮當當地響。
“小艾來了?”老闆娘從櫃台後麵探出頭來,五十多歲,燙著卷發,戴著老花鏡,笑起來眼角的皺紋像扇子一樣散開,“今天來得早。”
“嗯,今天沒拖堂。”艾琳放下書包,從櫃台下麵拿出一條圍裙係上,“張姨,今天有什麽活?”
“新到了一批教輔,你幫忙分分類,按年級擺到架子上就行。”張姨指了指牆角摞著的一堆紙箱,“不急,你先吃飯。”
艾琳看了一眼牆上的鍾,五點十分。她想了想,還是從書包裏拿出保溫袋,坐在櫃台後麵的小板凳上,開啟了便當盒。
米飯,炒青菜,一個荷包蛋。很簡單,但很香。荷包蛋煎得有點焦了,邊緣脆脆的,是外公的手藝。她吃得很慢,一邊吃一邊翻看桌上攤開的一本《百年孤獨》,書頁已經翻得起了毛邊,有些段落用鉛筆輕輕畫了線。
這是店裏的書,張姨允許她隨便看。有時候店裏沒什麽客人,她就能安安靜靜地看上一個小時。這家書店是她在這個城市裏最喜歡的地方——比學校喜歡,比那個空蕩蕩的家喜歡。隻有在這裏,她覺得自己不隻是“艾琳,那個家裏很窮的女生”,而隻是一個普通的、喜歡看書的女孩。
“小艾,門口那箱書你幫我搬進來。”張姨在裏屋喊。
艾琳放下筷子,擦了擦手,走到門口。紙箱不大,但很沉,裝的全是厚重的精裝版名著。她彎下腰,雙臂環住紙箱,用力往上抬。
“嘶——”她咬住下唇,紙箱的邊緣勒進她的手臂,留下一道深深的紅印。但她沒有鬆手,一步一步地把紙箱挪進了店裏,膝蓋頂著箱底,慢慢放下來。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紅印子已經變成了兩道,襯著她白皙的麵板,顯得格外刺眼。她揉了揉,沒太在意,轉身回去繼續吃飯。
五點四十,客人開始多了起來。
大部分是家長帶著孩子來買教輔的,也有幾個高中生來買課外書。艾琳熟練地穿梭在書架之間,幫客人找書、推薦書目、收銀找零。她的動作很快,但不出錯,說話的時候聲音不大,語速不快,但每一句都說到點子上。
“這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擬》和《高考必刷題》哪個好?”一個戴眼鏡的男生舉著兩本書問她。
“基礎好就用必刷題,題型活,練思維。基礎一般的話先用五三,知識點更係統。”艾琳看了一眼他的校徽,和自己同校,“你是理科生吧?理科的話,數學和理綜推薦必刷題,語文英語還是五三更穩。”
男生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一個書店店員能把話說得這麽專業。
“謝謝。”他拿著書去櫃台結賬了。
張姨在旁邊看著,笑眯眯的。她不止一次跟隔壁理發店的老闆娘誇過:“小艾這孩子,將來一定有出息。”
七點半,客人漸漸少了。艾琳開始整理書架,把被翻亂的書籍歸位,用抹布擦掉書架上的灰。她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很安靜,不像有些兼職的學生那樣戴著耳機聽歌,也不抱怨,隻是低著頭,一本一本地把書擺整齊。
手機震了一下。她掏出來看,是外公發來的訊息:“今天腿不疼,煮了粥,回來吃。”
她嘴角彎了一下,回了一個字:“好。”
八點整,張姨從裏屋出來,手裏拿著一個信封。“小艾,這個月的工資。”
艾琳接過來,沒有當麵數。她知道張姨不會少給,甚至可能多給。上個月就多了兩百塊,她發現後偷偷塞回了櫃台抽屜裏,後來張姨又給她買了一件羽絨服,說是“換季打折,買大了,你穿著正好”。
她把信封折了折,放進書包最裏層的拉鏈袋裏。那個袋子裏還有一張存摺,上麵的數字她每天都要在心裏默唸一遍。不多,但夠下個月給外公拿藥了。
“張姨,我先走了。”
“路上小心,明天還來?”
“來。”艾琳解開圍裙,疊好放在櫃台上,拿起書包,“明天我早點來,把門口那幾箱書都整理完。”
她推開門,風鈴又叮叮當當地響了起來。
九月的夜風已經有了涼意,艾琳把校服外套的拉鏈拉到最上麵,縮了縮脖子,快步往公交站走去。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空蕩蕩的人行道上,一步一步,穩穩當當。
她走到公交站台,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八點十五,還趕得上八點半那班公交車。
手機又震了一下。
不是外公的訊息。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隻有一句話:“你圍裙上沾了一片葉子。”
艾琳低頭一看,圍裙早就解掉了。她身上穿著的是校服,深藍色的外套,左胸口繡著校徽。
她皺了皺眉,把這條簡訊當作垃圾資訊刪掉了。
巷口對麵,一輛黑色的SUV停在路邊。車窗緩緩搖上,陸天豪把手機放回口袋裏,看著艾琳上了公交車,直到那輛車的尾燈消失在路的盡頭。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剛纔在書店門口,他站在巷子的暗處,看了她兩個小時。看她搬紙箱時手臂上勒出的紅印子,看她蹲在地上整理最底層書架時馬尾垂下來的弧度,看她吃飯時翻書頁的樣子,看她對著外公的訊息彎起嘴角的那一秒。
他的手指攥緊了手機,指節發白。
然後他發動車子,跟上了那輛公交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