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聽一個人,對陸天豪來說從來不是難事。
第二天課間操時間,他沒有去操場,而是靠在高二辦公室門口的牆上,手裏轉著一支筆,等人。
數學老師周建國抱著教案走出來,看見他愣了一下:“陸天豪?你找我?”
“周老師。”陸天豪收起筆,站直了身子,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高二三班的艾琳,您教過吧?”
周建國推了推眼鏡,露出一個“果然如此”的表情。昨天下午就有學生跑來跟他說,陸天豪在學校裏攔住一個女生問名字,傳得沸沸揚揚的。他以為是哪個八卦學生編的,沒想到是真的。
“艾琳啊,教過。”周建國點點頭,“成績不錯,年級前十穩穩的,語文尤其好,作文拿過省裏的獎。怎麽,你想認識她?”
“隨便問問。”陸天豪笑了笑,“她家裏是做什麽的?”
周建國的表情微妙地變了一下。他猶豫了幾秒,壓低聲音說:“她家情況有點特殊。母親在她小時候就過世了,父親一直在住院,好像是腎病,挺嚴重的。她跟著外公外婆住,外婆前兩年也走了,現在家裏就她和外公兩個人。她外公身體也不好,腿腳不利索,艾琳每天早上要先送外公去菜市場擺攤,再來上學。”
陸天豪的手指在褲縫上輕輕敲了兩下,臉上沒什麽表情變化。
“她平時的生活費,應該都是自己打工掙的。”周建國歎了口氣,“學校給她申請了助學金,但她不太願意讓人知道,你們這些同學也別拿這個說事。”
“不會。”陸天豪說得很幹脆。
周建國看了看他,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多說了一句:“那孩子性子倔,你要是——我就是說萬一,你要是對她有什麽想法,別拿錢砸,她不吃的。”
陸天豪垂下眼睛,像是在想什麽。
“謝謝周老師。”他說完轉身走了。
他沒有去操場。他去了教務處,以學生會名義調出了高二三班的花名冊,找到了艾琳的家庭資訊登記表。父親艾建國,職業一欄寫著“無”,健康狀況“長期患病”。監護人那一欄,外公的名字後麵寫著一個地址——城東老居民區,連具體的小區名字都沒有,隻有“15號樓102室”。
他把地址記下來,把表格放了回去。
下午最後一節課結束後,陸天豪沒有像往常一樣坐車回家。他讓司機先走了,自己沿著學校後麵的老街往東走。城東那片他從來沒去過,房子矮矮的,牆皮剝落,電線像蛛網一樣在頭頂交錯。路邊有幾個下棋的老人,好奇地打量著他這個穿著校服卻氣質完全不屬於這裏的高個子男生。
15號樓是一棟六層的紅磚樓,樓道裏堆著雜物,牆上貼滿了疏通下水道的小廣告。102室的門是那種老式的防盜門,漆麵已經斑駁,門把手上掛著一個褪色的中國結。
他站在門口聽了聽,裏麵很安靜。
正要轉身離開的時候,門突然開了。
一個老人拄著柺杖走出來,佝僂著背,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襯衫,袖口磨出了毛邊。他的臉很瘦,顴骨突出,但眼睛出奇地亮。
“你找誰?”老人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口音。
陸天豪頓了一下:“請問,艾琳住這裏嗎?”
老人上下打量了他一遍。那目光不大友善,甚至帶著一種本能的警惕——像一個守門的老兵在審視來客。
“你是誰?”
“我是她同學。”陸天豪從口袋裏掏出一本皺巴巴的作業本,翻到寫名字的那一頁遞過去,“高二的,同一個年級。”
老人眯著眼睛看了看,又看了看陸天豪的臉,最後目光落在他手腕上那塊表上。那塊表是他父親送的成人禮,低調但昂貴,表盤上連logo都沒有,懂行的人才知道值多少錢。
老人當然不懂表,但他看得出這孩子的衣服鞋子,都不是這個小區裏會出現的東西。
“我們家琳琳不談戀愛。”老人把作業本還給他,語氣平靜,但門已經往裏關了幾分。
陸天豪伸手輕輕抵住門:“爺爺,我就是來送個作業本。她昨天落了一本練習冊在圖書館,我順路帶過來。”
他說話的時候微微彎著腰,聲音放得很低很慢,像是怕驚著老人。
老人看了他三秒鍾。
“她還沒回來,要打工。”老人的語氣鬆動了一點,但還是沒有完全放下防備,“你放門口鞋櫃上就行。”
陸天豪從書包裏抽出一本嶄新的練習冊——是他中午特意去學校文具店買的,還讓書店阿姨模仿女生的字跡在第一頁寫了“艾琳”兩個字——輕輕放在鞋櫃上。
“謝謝爺爺,我先走了。”
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說:“爺爺,門口那個中國結褪色了,下次我給您帶個新的。”
老人沒說話,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陸天豪走到樓下,抬頭看了一眼102室的窗戶。窗簾是很普通的碎花布,窗戶開著,窗台上放著一盆綠蘿,長得很茂盛,藤蔓垂下來幾乎夠到一樓的雨棚。
他想起昨天艾琳撿書的樣子,蹲在地上,手指翻過書頁,陽光照在她後頸上,麵板白得近乎透明。
他還想起她頭也不回地從他手臂下鑽過去的樣子,幹脆利落,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這個女生,和這個小區,和這片窗台上的綠蘿一樣——長在不起眼的角落裏,卻把自己照顧得很好。
陸天豪把手機從口袋裏掏出來,給助理發了一條訊息:“幫我查一下市一院腎內科的床位情況。”
訊息發出去之後,他又加了一句:“別讓任何人知道是我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