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陽光很好,好得有些不像話。
艾琳從圖書館出來的時候,懷裏抱著一摞快比她腦袋還高的書。她走得很急,因為下一節是古代文學史,而王教授最討厭學生遲到。她穿過那條被梧桐樹覆蓋的石子路時,一片葉子正好落在她頭頂,她騰不出手去拿,隻能歪著腦袋想把它甩掉。
然後她撞上了一個人。
準確地說,是一個人的胸膛。硬的,帶著一點冷杉木的氣息,像是冬天才會出現的味道。
書本像倒塌的積木一樣嘩啦啦散了一地。艾琳整個人往後仰去,本能地抓住什麽——她抓住了對方的袖口,但那隻袖口沒能撐住她的重量,反而被她拽著一起往下墜。
於是陸天豪以一種極其狼狽的姿勢,單膝跪在了石子路上。
他的白襯衫袖口被扯得歪歪扭扭,領帶也不知道什麽時候甩到了肩膀後麵。周圍的路人瞬間安靜了,空氣裏彌漫著一種近乎窒息的尷尬。
“你——”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艾琳先發製人,一口氣說了三個對不起,然後慌慌張張地蹲下去撿書。她的臉紅得像番茄,不知是羞的還是曬的。
陸天豪站在原地,低頭看著這個蹲在地上手忙腳亂的女生。她紮著一個低馬尾,發尾微微翹起來,額前的碎發被風吹得亂七八糟。校服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細瘦的手腕,腕上戴著一根已經褪色的紅繩。
最讓他注意的是她的手指。纖細,骨節分明,指甲剪得幹幹淨淨,指甲蓋上有一點月牙白。此刻那些手指正慌亂地把書一本本摞起來,《詩經注析》《唐宋詞十七講》《存在與虛無》……等等,存在與虛無?
“你讀薩特?”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比預想中低了幾分。
艾琳的動作頓了一下,抬頭看他。
這一看她才真正看清了麵前這個人。劍眉,深目,鼻梁高挺,嘴唇微微抿著,表情介於冷淡和好奇之間。他的校服外套搭在臂彎裏,襯衫領口解開了兩顆釦子,鎖骨若隱若現。整個人站在那裏,像雜誌裏走出來的模特,和學校裏那些穿著皺巴巴校服的男生完全不在一個圖層。
但這張臉她見過。校門口的宣傳欄裏,優秀學生代表的照片旁邊,寫著“陸天豪”三個字。天豪集團,捐了一棟實驗樓的那個。
艾琳迅速收回目光,把最後一本書撿起來,站起身。
“嗯,隨便翻翻。”她的聲音恢複了平靜,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抱著書就要走。
“等等。”陸天豪伸手攔在她麵前,修長的手指幾乎要碰到她的肩膀,卻又禮貌地停在半空中。
“你撞了我,至少該告訴我你叫什麽名字。”
周圍的竊竊私語聲大了起來。有幾個路過的女生已經停下來,睜大眼睛看著這一幕,手機舉在不遠處,不知道有沒有在拍。
艾琳看了一眼他的手,又看了一眼他的臉。午後的陽光穿過梧桐葉,在他的側臉上投下一片碎金。她突然覺得這個人長得確實好看,但好看不能當飯吃,也不能讓她不遲到。
“艾琳。”她說,“高二三班。”
然後她彎下腰,從陸天豪的手臂下方鑽了過去,頭也不回地小跑著離開了。
陸天豪轉過身,看著那個抱著書跑遠的背影。她的馬尾在腦後一晃一晃的,校服裙子被風吹得貼在小腿上,露出一小截膝蓋。他看見她跑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彎腰從地上撿起一片梧桐葉——就是剛才落在她頭頂的那片——對著陽光看了看,然後夾進了書裏。
他笑了一下。
不是社交場合那種禮貌而疏離的微笑,而是一個真正的、猝不及防的笑。嘴角不自覺地揚起,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
旁邊有人喊他:“天豪?走啊,球賽快開始了。”
他沒動。
“你們先打。”陸天豪的聲音很輕,目光還落在艾琳消失的方向。
那片梧桐葉還在他腳邊,是剛才撞散時從她書裏掉出來的。他彎腰撿起來,葉脈清晰,邊緣微微泛黃,很普通的一片葉子。
他把葉子翻過來,背麵用圓珠筆寫了一行小字:“且將新火試新茶,詩酒趁年華。”
字跡清秀,力透紙背。
陸天豪把那片葉子折了折,放進襯衫口袋裏,轉身往球場走去。走了幾步,他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條空空蕩蕩的石子路。
陽光很好,好得有些不像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