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轉院後的第三天，陸天豪來了。他站在病房門口，手裏拎著一個保溫袋，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頭發難得地梳得整整齊齊。艾琳正坐在床邊給外公喂粥，看到他進來，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但很快又繼續了。
“爺爺今天怎麽樣？”陸天豪把保溫袋放在床頭櫃上，朝病床上點了點頭。老人的精神好了很多，右腿打著石膏吊著，但臉色紅潤了不少，眼睛也亮了。
“好多了，好多了。”老人笑嗬嗬的，“小陸啊，這醫院的飯比家裏還好，我都胖了。”
“那就好。”陸天豪拉了把椅子坐下，目光落在艾琳身上。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袖子推到小臂，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紅繩還在。她低著頭一勺一勺地喂粥，動作很慢，很輕，像是怕燙著老人。
粥喂完了。艾琳站起來收拾碗筷，陸天豪也站起來。“爺爺，我和艾琳出去說幾句話。”老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艾琳，點了點頭。“去吧去吧，我正好睡會兒。”
兩個人走出病房，站在走廊盡頭的窗前。午後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走廊染成一片暖黃色。樓下有小孩在花園裏跑，笑聲遠遠地傳上來，像隔了一層玻璃。
“什麽事？”艾琳靠在窗台上，看著他。
陸天豪沉默了一會兒。他今天來之前想了很多，想了很久。從她答應他的那天起，他就一直在想——他要怎麽做，才能讓她不那麽累？答案其實很簡單。讓她住到他那裏去。離學校近，離醫院近，離咖啡店也近。有人做飯，有人打掃，她什麽都不用做，隻需要安安心心地上學，安安心心地照顧外公。
“搬來和我一起住。”他說。不是問句，是陳述句。他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件已經決定了的事。
艾琳看著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睛很平靜，沒有驚訝，沒有抗拒，隻有一種他看不太懂的、很深的東西，像一潭不見底的水。
“為什麽？”
“因為你住的地方離學校太遠，離醫院太遠，離咖啡店也太遠。”陸天豪的聲音低下來，“你每天早上五點半就要起來，晚上回到家快十一點，一天睡不到六個小時。你外公出院以後也需要人照顧，你那個老小區沒有電梯，他腿腳不方便——”
“夠了。”艾琳打斷了他。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白色的帆布鞋，鞋帶係得很整齊，但鞋底已經磨得很薄了。
“你說得對。”她說，聲音很輕，“那個地方確實太遠了，確實沒有電梯，確實不適合外公住。”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但我住到你那裏，算什麽？”
陸天豪的手指在口袋裏收緊了。他知道她在問什麽。不是“房間夠不夠大”，不是“方不方便”，而是——她住進去之後，她是他的什麽人？女朋友？情婦？還是一個被他養著的、欠著他所有的人？
“算你是我要照顧的人。”他說。
艾琳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那雙眼睛裏有認真，有緊張，有一種小心翼翼的、怕說錯話的謹慎。她想起第一次見他，他站在學校那條石子路上，逆著光，表情冷得像一塊冰。現在他站在她麵前，表情還是冷的，但眼睛裏有溫度。
“好。”她說。
陸天豪愣了一下。他準備了很多話來說服她——關於交通、關於時間、關於外公的腿——但他沒想到她會答應得這麽幹脆。
“你答應了？”
“嗯。”艾琳轉過頭，看著窗外的花園。樓下有個小女孩在追蝴蝶，紮著兩個羊角辮，跑得歪歪扭扭的，她的外婆跟在後麵，彎著腰，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艾琳看著那個畫麵，嘴角彎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了回去。
“但我有條件。”她說。
“什麽條件？”
“我要有自己的房間。我要能隨時去看外公。我要繼續打工——咖啡店的，書店的，都要繼續。”她轉過頭看著他，“我不是被你養著的人。我有手有腳，能自己掙錢。你讓我住你那裏，可以，但我付房租。”
陸天豪沉默了很久。他想說“不用”，但他知道她不會接受。他想說“你不需要這麽辛苦”，但他知道她不會聽。他看著她——瘦瘦小小的，站在午後的陽光裏，下巴尖尖的，眼睛亮亮的，像一隻隨時準備戰鬥的小獸。
“好。”他說，“房租一個月一千塊，從你工資裏扣。”
“一千五。”她討價還價。
“一千二。”
“成交。”她的嘴角彎了一下，很快又恢複了平靜。
陸天豪從口袋裏掏出一把鑰匙，遞給她。鑰匙扣是一個小小的銀色沙漏——和咖啡店logo上的一模一樣。艾琳接過去，手指碰到他掌心的時候，感到他的手是溫熱的。
“什麽時候搬？”他問。
“週末。”她把鑰匙放進口袋裏，“這周我還要去醫院陪外公，等他把石膏拆了——”
“我幫你搬。”
“不用——”
“我幫你搬。”他重複了一遍，語氣不容拒絕。
艾琳看著他，沒有再說話。她轉過身，往病房走去。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陸天豪。”
“嗯？”
“謝謝。”
她說了謝謝。不是那種客氣的、疏遠的謝謝，而是一種她很少用的、帶著一點柔軟的謝謝。像一塊冰裂了一條縫，露出裏麵的水。
陸天豪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他把手插進口袋裏，摸到了那片梧桐葉的影印件。他沒有拿出來，隻是隔著口袋的布料，輕輕按了一下。
週末很快就到了。
陸天豪開車去城東老居民區的時候，艾琳已經把所有東西都打包好了。東西不多——兩個編織袋，一個舊書包，還有一個裝書的紙箱。她站在102室門口，手裏拎著一個塑料袋，裏麵裝著那盆綠蘿，藤蔓垂下來，在風裏輕輕晃著。
“就這些？”陸天豪看著那堆行李。
“就這些。”艾琳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屋子。門開著，裏麵的傢俱還在——塌了墊子的沙發、鋪著碎花桌布的餐桌、牆角那張折疊桌和舊台燈。窗台上少了那盆綠蘿，空出一塊圓圓的水漬。
她把門帶上，鎖好，把鑰匙塞進口袋裏。
“走吧。”她說。
陸天豪把行李搬上車，她坐在副駕駛上，那盆綠蘿放在膝蓋上。車子發動的時候，她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那棟紅磚樓。15號樓，六層，牆皮剝落，電線像蛛網一樣在頭頂交錯。她住了十七年的地方。她以為她會哭，但眼睛是幹的。
“害怕嗎？”陸天豪問。
“不怕。”她說。她把綠蘿放在膝蓋上，手指輕輕摸了摸它的葉子。綠蘿長得很茂盛，藤蔓已經垂得很長了，葉片厚厚的，綠得發亮。
“我外公說，這盆綠蘿是他和外婆一起種的。”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外婆走的那年，它差點死了。葉子全黃了，藤蔓也幹了。但我每天澆水，每天跟它說話，後來它又活了。”
陸天豪握著方向盤，沒有說話。
“植物比人好。”艾琳說，“你給它澆水，它就活。你給它陽光，它就長。你不用猜它在想什麽，它也不會離開你。”
車子開上了高架橋，城市的景色在窗外鋪開。高樓林立，車水馬龍，遠處的天豪時代廣場在陽光下閃著光。陸天豪住在城市最貴的那片公寓裏，四十七樓，能看見半個城市。
“到了。”他把車停進地庫，幫她拉開副駕駛的門。她抱著綠蘿走下來，跟著他走向電梯。電梯裏的鏡子很亮，照出兩個人的影子——他很高，穿著黑色的大衣，表情淡淡的；她很矮，穿著灰色的衛衣，懷裏抱著一盆綠蘿。
電梯到了四十七樓。他開啟門，側身讓她進去。
公寓很大，比她想象的要大。客廳、餐廳、廚房、書房、三間臥室、兩個陽台。裝修是極簡的灰白色調，傢俱很少，但每一件都很好看。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整個客廳都是亮的。
“你的房間在這邊。”他帶她走過走廊，推開一扇門。
房間不大，但很幹淨。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書桌，一盞台燈。窗簾是淺藍色的，和她在老家的那副很像。窗台上有一個空的花盆——是專門給她的綠蘿留的。
艾琳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你怎麽知道——”她的聲音有些啞。
“上次去你家，看到你的窗簾是藍色的。”陸天豪站在走廊裏，沒有進去，“台燈的亮度我也調過了，不傷眼睛。書桌夠大嗎？不夠我可以換。”
艾琳沒有回答。她走進去，把綠蘿放在窗台上，手指輕輕撥了撥它的葉子。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手背上，暖洋洋的。
“夠了。”她說，聲音很輕，“什麽都夠了。”
她轉過身，看著站在門口的他。他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在口袋裏，表情看起來很平靜，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口袋裏微微攥著。
“陸天豪。”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對嗎？咖啡店的工作，醫院的床位，外公的轉院，還有這個房間。”她看著他的眼睛，“你從什麽時候開始計劃的？”
陸天豪沉默了一會兒。“從你撞上我的那天。”
艾琳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白色的帆布鞋，鞋底磨得很薄了，站在他幹淨的地板上，顯得格格不入。
“你不覺得你做得太多了嗎？”她問。
“不覺得。”他說。
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認真，有緊張，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不是占有，不是控製，是一種更深沉的、更安靜的、像水一樣的東西。
“我可能不會喜歡你。”她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楚，“至少現在不會。”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麽還要這樣做？”
陸天豪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做了一件她沒有想到的事——他笑了。不是那種社交場合的禮貌微笑，而是一個真正的、有些苦澀的笑，嘴角微微上揚，但眼睛沒有彎起來。
“因為你需要。”他說，“這就夠了。”
他轉身走了。走廊裏傳來他的腳步聲，很輕，很穩，一步一步地走遠了。艾琳站在房間裏，聽著那個聲音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客廳的方向。
她轉過頭，看著窗台上的綠蘿。陽光照在葉子上，綠得發亮。她把手指放在葉片上，輕輕摸了摸。
“植物比人好。”她小聲說。但你給一個人澆水，他也會活。你給一個人陽光，他也會長。隻是你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會開花，也不知道他會不會離開。
她坐在書桌前，開啟了台燈。光線是暖黃色的，不刺眼，剛好夠照亮桌麵。她把手指放在燈罩上，感覺著那一點點溫度。然後她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一片梧桐葉，邊緣泛黃，葉脈清晰。那是陸天豪上次偷偷塞在她書桌上的，她一直沒有還回去。
她把葉子放在台燈下，看著上麵的字。“且將新火試新茶，詩酒趁年華。”她的手指在“年華”兩個字上停了很久。
窗外是四十七樓的風景，半個城市都在腳下。遠處的學校、醫院、咖啡店，都變成了小小的點。她坐在窗前，抱著那盆綠蘿，看著那些點，一個一個地數。
數著數著，她的眼睛終於濕了。不是哭，隻是濕了。一滴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滴在綠蘿的葉子上，順著葉脈慢慢滑下去，落進土裏。
她不知道這算不算家，也不知道這算不算歸宿。她隻知道窗台上有一盆綠蘿，書桌上有一盞不傷眼睛的台燈，走廊裏有一個走了又回來、回來了就不會走的人。
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