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居後的第一個早晨,艾琳是被咖啡機的聲音吵醒的。
她睜開眼睛,有一瞬間不知道自己在哪裏。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窗簾,陌生的床單。身邊的床鋪已經空了,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上有一個淺淺的凹痕。她躺了一會兒,然後坐起來,陸天豪的襯衫還穿在身上,領口敞著,露出半邊肩膀。她把釦子一顆一顆扣好,赤著腳走出了臥室。
客廳裏,陸天豪站在開放式廚房的吧檯後麵,背對著她,正在操作那台看起來很貴的咖啡機。他穿著一件黑色的家居服,袖子推到小臂,露出精瘦的手腕。晨光從落地窗照進來,把他整個人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光。
他轉過身,看到她站在走廊口,赤著腳,頭發亂糟糟的,穿著他的襯衫,襯衫下擺剛到大腿中部。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然後移開了。“早。”他說,聲音有些啞,大概是剛醒不久。
“早。”艾琳走過去,在吧檯前的高腳凳上坐下。她的腿太短,腳尖夠不到地麵,懸在半空晃了晃。陸天豪把一杯熱牛奶推到她麵前。“咖啡不適合你,太苦了。”他說。她低頭看了一眼,牛奶是溫的,表麵浮著一層薄薄的奶皮。她端起來喝了一口,很香。
“你幾點起的?”她問。
“六點。”
她看了一眼牆上的鍾,七點半。他已經起來一個半小時了。
“你每天都是六點起?”
“差不多。”
“那你不吵醒我。”
“你太累了,多睡會兒。”
她沒有說話,低頭喝牛奶。她確實很累,不隻是昨天晚上的累,是這些年攢下來的、像山一樣的累。她從來不知道自己可以睡到七點半,以前在老房子那邊,她每天五點半就醒了——外公的鬧鍾、樓下的狗叫、隔壁裝修的電鑽。但在這裏,什麽都沒有。隔音很好,窗簾很厚,床墊很軟。她睡得像沉進了海底。
“今天有什麽安排?”陸天豪問,給自己倒了一杯咖啡,黑咖啡,沒有糖,沒有奶。
“去醫院看外公。然後去咖啡店上班。”她把牛奶杯放下,下巴擱在吧檯上,看著他,“你呢?”
“開會。下午有個專案匯報。”他喝了一口咖啡,喉結動了一下,“晚上我去接你。”
“不用——”
“我去接你。”他重複了一遍,語氣不容拒絕。
艾琳看著他,沒有再說。她發現他是一個很不擅長商量的人。他說的話,不是建議,是通知。但和以前不一樣的是,他會等她說“好”。以前他直接做了,現在他會先說,然後等。這個變化很小,但她注意到了。
“好。”她說。
陸天豪的嘴角彎了一下,很快又恢複了平靜。他把咖啡喝完,杯子放進洗碗機裏,然後走到她麵前。他站在她旁邊,低頭看著她。她坐在高腳凳上,高度剛好到他胸口。他伸手,把她領口那顆沒扣好的釦子扣上了。手指碰到她鎖骨的時候,她縮了一下。
“涼。”她說。
“對不起。”他把手縮回去。
兩個人沉默了幾秒。晨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吧檯上,落在牛奶杯上,落在她晃來晃去的腳尖上。
“陸天豪。”她叫他。
“嗯。”
“你昨晚說的那些話——全都是真的?”
他看著她,看了一會兒。“哪句?”
“那句‘全是真的’。”
他沒有回答。他彎下腰,嘴唇貼在她的額頭上,停了三秒。然後直起身,拿起桌上的車鑰匙。“我去公司了。冰箱裏有吃的,中午自己熱一下。醫院那邊我打過招呼了,你直接去就行。”
他走到門口,換鞋,開門。艾琳坐在高腳凳上,看著他。
“陸天豪。”
他停下來,回頭。
“晚上我想吃酸菜魚。”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次是真的笑了,眼睛彎起來,嘴角翹上去,整張臉都亮了。
“好。”他說。門關上了。
艾琳坐在高腳凳上,聽著他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裏。她低頭看了一眼牛奶杯,杯壁上還留著他手指的溫度。她把手指貼上去,感受著那一點點餘溫。然後她站起來,赤著腳走到窗邊。四十七樓的視野很開闊,能看到大半個城市。她看到他的車從地庫開出來,黑色的SUV,匯入早高峰的車流裏,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路的盡頭。
她站在那裏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進廚房,開啟冰箱。冰箱裏塞得滿滿當當——牛奶、雞蛋、酸奶、水果、麵包、火腿、乳酪。每一樣都擺得整整齊齊,標簽朝外,像超市的貨架。她拿出兩個雞蛋和一盒牛奶,關上門。然後她看到冰箱門上貼著一張便簽紙,上麵寫著一行字,字跡很端正,一筆一畫的——“微波爐熱牛奶按1,熱30秒。蒸蛋器在第二個櫃子裏,加水到刻度線。”
她看著那張便簽,看了很久。然後她把便簽撕下來,疊好,放進口袋裏。口袋裏還有那片梧桐葉,兩張紙疊在一起,輕輕一碰,沙沙地響。
她做了早飯,煎了兩個荷包蛋,熱了兩杯牛奶。一杯給自己,一杯放在吧檯上,對麵。她知道他不會回來喝,但她還是放了。然後她坐在高腳凳上,慢慢地吃,慢慢地喝,看著窗外的城市一點一點地醒過來。
陽光從落地窗湧進來,把整個客廳染成了金色。她眯著眼睛,感覺著光落在臉上、手上、牛奶杯上的溫度。很暖。和以前不一樣的那種暖。以前她家裏的陽光隻有上午兩個小時,從東邊的窗戶照進來,剛好照亮那張折疊桌的一角。她總是把書挪到那道光裏,跟著光一點一點地移動桌子,直到光消失。現在陽光從早到晚都有,照在幹淨的地板上,照在白色的牆壁上,照在她赤著的腳上。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腳,腳趾頭動了動,影子也跟著動。她忽然覺得,這雙腳好像很久沒有這麽輕鬆過了。不用趕路,不用跑,不用站很久的公交,不用在書店和咖啡店之間來回奔波。隻是放在這裏,放在陽光裏,安安靜靜的。
她把最後一口牛奶喝完,杯子放進洗碗機,去浴室洗了臉,刷了牙,換上自己的衣服。出門前,她回頭看了一眼客廳。陽光還是滿滿的,吧檯上那杯牛奶還放在那裏,已經涼了。她猶豫了一下,走過去,把那杯牛奶倒進水池裏,把杯子洗幹淨,放回櫃子裏。
然後她拿起鑰匙,出了門。關門的時候,她聽到鎖舌哢噠一聲彈進去,很清脆,很好聽。她站在走廊裏,等電梯。電梯門開了,她走進去,按了一樓的按鈕。門關上的時候,她看到電梯壁上映出的自己的臉——和平時不太一樣。不是哪裏變了,是哪裏鬆了。像一根繃了很久的弦,終於鬆了一點點。就一點點。但能看出來。
電梯到了一樓。她走出去,穿過大廳,推開玻璃門。外麵的陽光很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手機震了一下,她掏出來看,是陸天豪發來的訊息。
“冰箱第二層有草莓,記得吃。今天買的,很甜。”
她低頭看著那行字,嘴角彎了一下。她沒有回訊息,把手機放進口袋裏,邁步走進了陽光裏。
口袋裏,那片梧桐葉和那張便簽紙疊在一起,輕輕摩擦著,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有人在耳邊說了一句什麽,很輕,聽不清,但她覺得,大概是好聽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