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去世的訊息,是醫院打來的電話。那天下午,艾琳正坐在外公的病床邊削蘋果。手機響了,她看了一眼號碼——市一院腎內科。她的手指停在蘋果上,刀尖嵌進果肉裏,沒有接。
電話響了很久,斷了,又響了。外公睜開眼睛看著她。“接吧。”他說。
她接了。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平靜,像在念一份與己無關的報告。“艾建國先生於今日下午兩點十七分去世,請家屬盡快來醫院辦理相關手續。”
她沒有哭。她把手機放下來,把削了一半的蘋果放在床頭櫃上,站起來,拿起了外套。“爺爺,我去一趟醫院。”她說,聲音很平靜。
外公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但沒有說出來。他隻是點了點頭,然後閉上了眼睛。艾琳走出病房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老人躺在病床上,臉朝著窗戶的方向,肩膀在微微發抖。她輕輕帶上門,走了。
醫院的走廊很長,很白,很安靜。她走過急診大廳,走過收費視窗,走過那條她半夜跑進來的路。那天晚上陸天豪站在這裏,把一張銀行卡塞進她手裏,說“我是在投資”。她的鞋跟敲在地板上,噠噠噠的,像倒計時。
太平間在地下室。她推開門的時候,父親躺在那裏,蓋著白布,露出來的臉是灰白色的,瘦得顴骨突出,嘴唇緊閉,像睡著了一樣。她站在那裏看了很久。
她沒有哭。她走過去,把白布往上拉了拉,蓋住了他的臉。他的頭發已經花白了——她纔想起來,他其實還不到五十歲。她站在那裏,手放在白布上,感覺不到任何溫度。然後她轉身走了出去。
走到急診大廳的時候,她看到了陸天豪。他站在門口,穿著一件黑色的大衣,手裏拿著一個檔案袋。他看到她的時候,表情變了一下——很快,但她看到了。那是一種心疼,一種她從來不允許別人對她有的心疼。
“趙遠告訴我了。”他說,聲音很低,“你外公那邊,我已經聯係了最好的骨科康複團隊,轉院手續在辦了。”
艾琳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裏有緊張,有小心翼翼,有一種她以前看不懂、但現在忽然看懂了的表情。他在等她說什麽。等她拒絕,等她推開他,等她說“我不需要你的施捨”。
但她沒有。
“陸天豪。”她叫他的名字,聲音很輕,像那天晚上在醫院走廊裏一樣。
“嗯。”
“你之前說的那些話,還算數嗎?”
陸天豪的手指收緊了,檔案袋的邊緣被他捏得變了形。他知道她在說什麽。他當然知道。那些話他說過,在那個午後的病房裏,在她外公的病床邊。他說“和他分手,做我的人”。她拒絕了。她說“你給的東西太重了,我接不住”。但現在,她站在這裏,剛剛從太平間出來,手指上還沾著消毒水的氣味,她問他——還算數嗎?
“算。”他說,隻有一個字。
艾琳點了點頭。她沒有哭,眼眶是幹的,嘴唇是白的,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根被風吹彎了但沒有折斷的竹子。
“我答應你。”她說,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簽一份合同,“但我有條件。我要你治好我外公的腿。不是普通的治療,是讓他能走路,能自己下樓買菜,能不用拄柺杖。他是我唯一的親人了。”
她說到“唯一”兩個字的時候,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抖。但很快就被她壓下去了,像按滅一根火柴。
陸天豪看著她。他的喉結動了一下,想說點什麽,但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他想說“我不是這個意思”,但他說不出口,因為他就是這個意思。他想要她,從第一次見麵就想。他想讓她待在他身邊,讓他保護她,讓他給她一切。但他沒想到,她答應的時候,他會這麽難受。
“好。”他說。
“還有,”艾琳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不要讓任何人知道。一博、學校、咖啡店——誰都不知道。這是你和我之間的事。”
陸天豪沉默了很久。“好。”
艾琳沒有再說話。她轉過身,往醫院大門走去。走了幾步,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逆光裏,她的臉看不清楚,但他覺得她在笑。不是開心的笑,是一種如釋重負的笑,像一個人終於放下了什麽很重的東西。
“走吧。”她說,“去看我外公。他一個人在醫院待太久了。”
陸天豪走過去,和她並肩走出醫院大門。外麵在下雨,細細密密的,像誰在天上撒了一把針。他撐開傘,舉到她頭頂。她沒有拒絕,也沒有靠近,隻是站在那裏,讓傘的影子遮住了她的肩膀。
兩個人站在雨裏,中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誰也沒有說話。雨打在傘麵上,劈劈啪啪的,像心跳。
過了很久,艾琳開口了。“陸天豪。”
“嗯。”
“你會一直對我好嗎?”
“會。”
“會一直對我外公好嗎?”
“會。”
“那你以後,不要再說‘做我的人’這種話了。”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差點被雨聲蓋住,“我不是你的人。我隻是——答應你了。”
陸天豪握著傘柄的手指收緊了。他看著她的側臉,雨水順著傘邊滴下來,落在她肩膀上,洇出一小塊深色的水痕。他想伸手幫她擦掉,但手抬起來,又放下了。
“好。”他說。
雨還在下。遠處的住院大樓亮著燈,十樓,骨科病房,第三扇窗戶。艾琳的外公大概還在等她回去,大概還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擔心她一個人在醫院地下室會不會哭。但她沒有哭。她站在雨裏,站在另一個人的傘下,眼睛幹幹的,心裏空空的。
她不知道這算不算交易,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後悔。她隻知道外公的腿有救了,不用再拄著那根磨得發亮的柺杖,不用再每天早上六點起來給她做早飯。她隻知道她不能再失去了。一個人可以失去媽媽,可以失去外婆,可以失去爸爸,但如果連外公都沒了,她就真的什麽都沒有了。
“走吧。”她說,邁步走進雨裏。
陸天豪跟上來,傘始終舉在她頭頂。他自己的半邊肩膀淋在雨裏,大衣的顏色從黑色變成了深灰色,但他沒有把傘往自己那邊移一點。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在醫院的甬道上,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像一個擁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