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手術後的第三天，陸天豪來醫院了。
他拎著一個果籃，站在病房門口，穿著深藍色的薄毛衣，頭發難得地梳得整整齊齊。艾琳正坐在床邊給外公削蘋果，看到他進來，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你怎麽來了？”
“看看爺爺。”陸天豪把果籃放在床頭櫃上，朝病床上的老人點了點頭，“爺爺，感覺怎麽樣？”
老人精神好了很多，靠在搖高的病床上，腿上打著石膏，但臉上有了些血色。“好多了，好多了。小陸啊，這次多虧了你。”
“應該的。”陸天豪拉了把椅子坐下，目光落在艾琳身上。她今天沒穿校服，一件灰色衛衣，袖子推到小臂，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紅繩還在。她低著頭繼續削蘋果，刀工很穩，蘋果皮薄薄的，一直沒斷。
“我來削。”陸天豪伸手。
“不用。”艾琳沒抬頭，把削好的蘋果切成小塊，放進外公手裏。
老人吃著蘋果，看看艾琳，又看看陸天豪，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瞭然。“你們聊，我睡會兒。”他拉高被子，閉上了眼睛。
病房裏安靜下來。窗外有鳥叫聲，走廊裏有護士推車經過的聲音。艾琳坐在床邊的折疊椅上，陸天豪坐在她旁邊，兩個人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
“醫藥費的事——”艾琳開口。
“不急。”陸天豪打斷她，“你慢慢還。”
“我會還的。”她的聲音很平靜，但很堅定。
陸天豪轉頭看著她。她的側臉在午後的光線裏顯得很柔和，睫毛很長，鼻梁挺直，下巴尖尖的。她看起來瘦了，黑眼圈比上週更重了。他想起那天晚上她蹲在醫院門口哭的樣子，手指攥著銀行卡，指節發白。他想起她說“我會還的”時的表情——咬著牙，忍著淚，像一隻受傷的小獸。
他想說的話堵在喉嚨裏，像一根魚刺。
“艾琳。”他叫她的名字。
“嗯？”
“你和王一博——”他停頓了一下，“你們在一起了？”
艾琳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一下。她沒有轉頭，目光落在窗外。“是。”
陸天豪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鳥叫聲變得很刺耳，走廊裏的推車聲變得很遠。他看著她的側臉，看著她手腕上的紅繩，看著她指甲剪得幹幹淨淨的手指。他想起第一次見她，她抱著一摞書從他麵前走過，頭也不回。他想起那片梧桐葉，背麵寫著“且將新火試新茶，詩酒趁年華”。他想起她蹲在醫院走廊裏哭，肩膀發抖，但咬著嘴唇不出聲。
他深吸了一口氣。
“和他分手。”他說，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艾琳轉過頭，看著他。她的眼睛裏沒有驚訝，沒有憤怒，隻有一種很平靜的、像是早就預料到的疲憊。
“你說什麽？”
“和他分手。”陸天豪重複了一遍，直視著她的眼睛，“做我的人。不是女朋友——你外公的醫藥費、你的學費、你以後的生活費，都我來出。你不用打工，不用半夜被電話驚醒，不用一個人扛所有的事。”
病房裏的空氣像被抽幹了。艾琳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那雙眼睛裏有認真，有緊張，有期待，還有一點——她不確定是不是看錯了——一點心虛。
“你的人。”她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聲音很輕，像是在品味一個陌生的詞匯，“什麽意思？”
“你知道什麽意思。”陸天豪的手指在膝蓋上攥緊了，指節發白，“我可以給你一切。你不需要再為錢發愁，不需要再半夜跑去醫院，不需要再一個人扛。你隻需要——”
“隻需要什麽？”艾琳打斷了他，聲音忽然硬了起來，“隻需要乖乖待在你身邊？隻需要在你需要的時候出現？隻需要做一個你養著的人，不吵不鬧，不給你添麻煩？”
陸天豪沒有說話。他聽出了她語氣裏的東西——不是憤怒，是失望。
艾琳站起來，椅子往後推了一點，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她低頭看著他，午後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給她整個人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光。
“陸天豪，你知道你和王一博最大的區別是什麽嗎？”她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一把小刀，一刀一刀地割著什麽東西，“他從來不會讓我覺得，我欠他的。”
陸天豪的手指攥得更緊了，指甲嵌進掌心裏。
“他給我一包小魚幹，是因為他覺得我該吃點甜的。你給我三萬塊醫藥費，是因為你想讓我欠你的。”艾琳的聲音有些抖，但她控製住了，“你覺得你在幫我，但你不是。你是在買我。”
“我沒有——”陸天豪站起來。
“你有。”艾琳看著他，眼眶紅了，但沒有哭，“你以為我不知道嗎？咖啡店的兼職是你安排的。書店的工作也是你打了招呼的。我外公的醫藥費——你說是借給我的，但你根本就沒打算讓我還。你想讓我欠你，欠到還不起，然後你就可以說——和他分手，做我的人。”
陸天豪站在原地，感覺有什麽東西在胸口炸開了。不是劇烈的爆炸，是安靜的、無聲的崩塌，像一座樓被抽掉了承重牆，從內部開始坍塌。他想說什麽，但喉嚨像被堵住了。他想說“不是這樣的”，但他說不出口。因為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每一句都是。
“你知道我為什麽選他嗎？”艾琳的聲音低下來，低到幾乎聽不見，“不是因為他比我高，不是因為他長得好看，不是因為他會打籃球會唱歌。是因為他從來不會讓我覺得我不夠好。他不會偷偷幫我安排好一切，不會讓我覺得我欠他的。他隻會蹲下來，遞給我一包小魚幹，說‘吃點甜的會好一點’。”
她低頭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外公，老人閉著眼睛，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睡著了。
“陸天豪，你很好。”她說，聲音很輕，“但你給的東西太重了。我接不住。”
陸天豪站在原地，感覺自己的手在發抖。他把手插進口袋裏，握住了那片梧桐葉的影印件。摺痕已經很深了，紙張的邊緣也起了毛。他不知道該說什麽。他準備了很久的話——那些關於喜歡、關於想保護她、關於願意為她做任何事的話——在這一刻全部失效了。因為她說的對。他給的東西太重了。重到她接不住，重到把她壓垮，重到讓她覺得自己是在被買，而不是被愛。
“我知道了。”他說，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
他轉身往門口走。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她站在床邊，逆著光，表情看不清楚，但她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醫藥費的事，當我沒說。”他說，“你也不用還了。就當我——”
他頓了一下。
“就當我什麽都沒做過。”
他推門出去，走廊裏的白熾燈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快步走向電梯，經過護士站的時候，有個小護士喊了他一聲“陸總”，他沒有理。電梯門開了，他走進去，按了一樓的按鈕。門關上的時候，他看到了電梯壁上映出的自己的臉——麵無表情，和平時一模一樣。但他知道，有什麽東西碎了。徹底的、再也拚不回去的碎了。
電梯到了。他走出去，穿過急診大廳，推開門，外麵的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睛。他站在台階上，掏出手機，翻開通訊錄，找到趙遠的號碼。
“趙遠，市一院的醫藥費，從我個人賬戶走，不要掛公司賬。另外——”他停頓了一下，“咖啡店那個兼職，讓她自己決定去留。以後不要再安排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陸總，您沒事吧？”
“沒事。”他掛了電話。
他把手機收進口袋，手指碰到了那片梧桐葉。他沒有拿出來，隻是隔著口袋的布料，輕輕按了一下那片葉子的形狀。然後他走下台階，走向停車場。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住院大樓的窗戶。十樓，骨科病房，第三扇窗戶。他看不到她在不在那裏，但他覺得她在。她大概在削蘋果，或者在給外公蓋被子，或者坐在折疊椅上發呆。
他看了很久。然後轉身，繼續走。
停車場裏，那輛黑色SUV安靜地停在那裏。他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車燈亮起來，照亮了前方空蕩蕩的車位。後座上還放著那個紙袋——他今天早上特意去買的，她愛喝的那個牌子的奶茶，七分甜，加珍珠。他看了一眼那個紙袋，伸手把它拿到副駕駛上，放在旁邊的座位上。
然後他掛上倒擋，踩下油門，駛出了停車場。
車子開上路麵的時候，他把車窗搖下來，讓風灌進來。初秋的風已經有些涼了，吹在臉上，像有人用冰涼的手指輕輕拍著他的臉頰。他把一隻手伸出窗外，手指張開，風從指縫間穿過。
他想起她說的那句話——“你給的東西太重了。我接不住。”
他想，也許她是對的。也許愛一個人不是把她想要的都堆在她麵前，而是蹲下來，遞給她一包小魚幹，說“吃點甜的會好一點”。但他不會蹲下來，他習慣了站著，習慣了俯視，習慣了用錢和權力解決一切。他以為那是愛，但她告訴他，那不是。那是買。
車子在城市的街道上漫無目的地開著。他不知道要去哪裏，隻是不想停下來。停下來的時候，腦子裏就會反複播放她說那些話的樣子——平靜的，疲憊的，像一把鈍刀子，一下一下地割。
開了一個多小時，他把車停在了城東老居民區的巷口。他坐在車裏，遠遠地看著15號樓。102室的窗戶亮著燈，碎花窗簾後麵空空的，沒有人。她還在醫院，今晚大概不會回來了。他看了一會兒，發動車子，離開了。
回到家，公寓裏黑漆漆的。他沒有開燈，徑直走進書房，開啟抽屜，拿出那片梧桐葉的影印件。他把它展開，鋪在桌麵上，用手指輕輕撫平那些摺痕。燈光下，那行字清清楚楚：“且將新火試新茶，詩酒趁年華。”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把葉子摺好，放回抽屜裏。這一次，他沒有鎖。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什麽都沒有。但他覺得上麵好像映著什麽——一個女生的臉，紮著低馬尾，穿著深藍色校服，抱著一摞書，從他麵前走過，頭也不回。
他閉上眼睛。黑暗中，他輕聲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輕到連他自己都幾乎聽不見。
“對不起。”
然後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枕頭是涼的，和她的手一樣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