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兩點，艾琳被電話鈴聲驚醒。
“請問是艾建國的家屬嗎？市一院急診科，您父親摔倒了，需要家屬馬上過來。”
艾琳從床上彈起來的時候，腿都是軟的。她胡亂套了件外套，抓起手機就往外跑。外公住在城東，市一院在城西，打車要四十塊——她猶豫了一秒，還是叫了車。
計程車後座上，她的手指一直在抖。不是冷，是怕。外公的腿本來就不好，這大半夜的摔了，萬一骨折了怎麽辦？萬一摔到頭了怎麽辦？她不敢想下去。
到了醫院，急診走廊的燈白得刺眼。艾琳找到外公的時候，老人躺在走廊的加床上，右腿打著石膏，臉上有一道擦傷，血已經幹了，結成暗紅色的痂。他看到艾琳，第一句話不是“我疼”，而是“你怎麽來了？明天還要上課。”
“外公。”艾琳走過去，握住他的手。老人的手是涼的，粗糙的指節在她掌心裏微微發抖。她忍住了眼淚，轉頭問旁邊的護士，“醫生怎麽說？”
“股骨頸骨折，需要手術。老人家年紀大了，最好用進口材料，費用會高一些。”護士翻了翻手裏的單子，“先交三萬塊押金。”
三萬。
艾琳的手指收緊了。她這個月打工的錢剛交了房租，存摺上還剩八千多塊。三萬，她要攢多久？她腦子裏飛快地算——咖啡店一個月一千七，書店一個月一千五，兩個都做的話一個月三千二，不吃不喝要攢十個月。但外公等不了十個月。
“能不能先做手術？錢我很快湊齊。”她的聲音很平靜，但握著外公的那隻手在微微發抖。
護士看了她一眼，語氣軟了一些：“我去跟主任說說，你先去籌錢。”
艾琳走出急診大樓，站在門口，淩晨三點的風灌進領口，冷得她打了個哆嗦。她掏出手機，翻開通訊錄，從上到下劃了一遍。她能找誰？同學們都是高中生，拿不出這麽多錢。親戚？媽媽的兄弟姐妹早就斷了聯係。爸爸那邊的親戚——她甚至不知道他們叫什麽。
她蹲在台階上，把臉埋進膝蓋裏。
手機震了一下。她低頭看，是一條微信訊息，來自一個沒有備注的號碼。她點開，隻有一句話：“你外公在市一院？我在樓下。”
艾琳愣住了。她沒有告訴任何人，這個人怎麽會知道？她站起來，四處張望，然後看到了——
急診大樓對麵的停車場裏，一輛黑色SUV的車燈亮了一下。
陸天豪從車上走下來。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頭發有些亂，像是從床上剛爬起來。他快步走過來，在艾琳麵前站定，低頭看著她。
“你怎麽知道——”艾琳的聲音有些啞。
“咖啡店的監控。”陸天豪說，語氣很坦蕩，“我在店裏裝了安防係統，晚上有動靜會報警。我看到你兩點多從店裏方向跑出來，查了附近的醫院——”
“你監控我？”艾琳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點，眼眶紅了，不是因為生氣，是因為她太累了，累到沒有力氣去生氣，“你憑什麽監控我？”
陸天豪沉默了一秒。“對不起。”他說，然後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卡，遞過來，“先別管這些，你外公的手術要緊。這張卡裏有錢，先用著。”
艾琳看著那張卡，沒有接。
她的手攥得死緊，指甲嵌進掌心裏。她想起第一次在咖啡店看到他，他說“路過”。第二次在她家，他說“送工作餐”。第三次——每一次，他都在。像影子一樣，不聲不響地跟在後麵，不打擾，不離開。
她不想接。她這輩子最不想欠的人，就是他。因為他給的太多了，多到她不知道怎麽還。
“不用。”她說，聲音很硬，“我會想辦法。”
“你想什麽辦法？”陸天豪的聲音也硬了起來，比她更硬，“再打一份工？每天隻睡四個小時？艾琳，你外公的腿等不了你攢十個月。”
艾琳抬起頭，瞪著他。她的眼睛裏有淚水，但沒有掉下來。她的嘴唇在抖，但咬住了。
“我不需要你的施捨。”
“這不是施捨。”陸天豪蹲下來，和她平視。他的眼睛在路燈下顯得很深，裏麵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不是同情，不是憐憫，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讓她想哭的東西。
“這是我借給你的。”他說，聲音低下來，“你以後工作了慢慢還我，十年、二十年都行。算利息，算高利貸都行。隻要你簽個字，寫個借條。”
他把卡塞進她手裏，手指碰到她指尖的時候，感到她的手冰得像一塊石頭。
“我不是在幫你。”他說，“我是在投資。你成績這麽好，將來肯定能掙錢。三萬塊換一個北大的學生給我打工，我不虧。”
艾琳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後她低下頭，看著手裏那張卡。銀行卡是黑色的，上麵印著天豪集團的logo，燙金的，在路燈下微微反光。她的手指在卡麵上摩挲了一下，然後攥緊了。
“我會還的。”她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重。
“我知道。”陸天豪站起來，“走吧，先去交費。”
他轉身往繳費視窗走，走了兩步，發現艾琳沒有跟上來。他回頭，看到她還蹲在原地，肩膀在微微發抖。夜風把她的頭發吹得亂七八糟，她蹲在那裏，像一個被全世界拋棄了的小孩。
他走回去，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肩上。
“別哭了。”他說，“你外公還在等你。”
艾琳抬起頭，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不是嚎啕大哭，是安靜的、無聲的流淚，一滴一滴，從眼眶裏滾出來，順著臉頰滑下去，滴在她手背上。
陸天豪看著她哭，手抬起來，想幫她擦掉眼淚。手指懸在半空，停了很久，最後還是放了下來。
“走吧。”他說，聲音很輕。
艾琳站起來，用袖子擦了擦臉，把外套裹緊了。她跟著他走進急診大樓，走廊的白熾燈照在他們身上，在地上投下兩個並排的影子。
繳費視窗前，陸天豪把卡遞進去。工作人員刷了一下，遞回單子讓他簽字。他簽完字，轉身看到艾琳站在走廊那頭，正隔著玻璃門看裏麵睡著的外公。她的側臉在燈光下顯得很白，很瘦，下巴尖尖的，眼睛紅紅的，但已經不哭了。
他走過去，站在她旁邊，兩個人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
“手術安排在明天上午。”他說，“骨科主任親自做，我打過招呼了。”
艾琳沒有說話。她隻是點了點頭，手指攥著那張銀行卡，攥得指節發白。
過了很久，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怕吵醒誰。
“陸天豪。”
“嗯？”
“謝謝你。”
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不是“陸總”，不是“你”，是“陸天豪”。三個字，從她嘴裏說出來，輕輕的，像一片葉子落在地上。
陸天豪的手指在褲縫上收緊了一下，然後又鬆開了。
“不客氣。”他說。
走廊裏很安靜。隻有心電監護儀滴滴的聲音，和遠處某個病房裏傳來的咳嗽聲。兩個人並肩站在玻璃門前，看著裏麵熟睡的老人，誰也沒有說話。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起來，灰白色的光從窗戶照進來，把走廊染成了一種淡淡的、安靜的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