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下午,天豪時代廣場。
陸天豪站在C座二樓的落地窗前,手裏端著一杯手衝咖啡。這是他習慣的位置——從二樓的走廊可以俯瞰整個廣場,可以看到一樓的咖啡店,可以看到來來往往的人群。他已經站在這裏四十分鍾了,咖啡從熱變溫,從溫變涼,一口都沒喝。
因為他在看。
廣場中央的長椅上,艾琳坐在那裏。她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外麵套了一件淡藍色的開衫,頭發散著,發尾微微卷翹。她低著頭在看手機,嘴角彎著一個淺淺的弧度。然後她抬起頭,朝某個方向看了一眼,眼睛忽然亮了一下——那種亮,不是禮貌的、客氣的亮,而是真正的、發自心底的亮,像一盞燈被人擰開了開關。
王一博從廣場的另一邊跑過來。他穿了一件淺藍色的襯衫,手裏拎著兩杯奶茶,跑到艾琳麵前的時候微微喘著氣,然後彎下腰,把奶茶遞給她。艾琳接過去,喝了一口,點了點頭,說了句什麽。王一博笑了,那種笑不是鏡頭前練習過無數次的標準笑容,而是一個真正的、毫無防備的笑,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形。
然後他伸出手。
艾琳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臉,猶豫了一秒——隻有一秒——然後把手放了上去。王一博的手指合攏,握住了她的手,把她從長椅上拉起來。兩個人並肩往廣場外麵走,手牽著手,十指相扣。
陸天豪看著那兩隻交握的手,手指在咖啡杯上收緊了。
他認識那隻手。那隻手在書店裏一本一本地整理過書架,在咖啡店的後廚裏一隻一隻地洗過杯子,在他麵前蹲下去撿過散落一地的書。那隻手纖細、瘦削、骨節分明,指甲剪得幹幹淨淨。那隻手曾經遞給他一個筆帽,曾經從他手臂下鑽過去時無意間擦過他的袖口,曾經在他麵前把一片寫著她字跡的梧桐葉夾進書裏。
現在那隻手被另一個人握住了。
陸天豪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轉過身,背靠著玻璃。他閉了一下眼睛,又睜開。走廊裏很安靜,隻有空調運轉的嗡嗡聲。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空空的,什麽都沒有。
他想起第一次見她的時候,她抱著一摞書撞進他懷裏,額頭抵在他胸口的那一秒,他聞到了她頭發上的洗發水味道。超市裏最普通的、十幾塊錢一大瓶的那種。那個味道他後來找了好久,跑了好幾個超市才找到同款。他買了一瓶,放在公寓的洗手間裏,但從來沒有用過。他隻是偶爾擰開蓋子聞一下,然後蓋上,放回去。
他想起那天在她家,她坐在小板凳上吃他帶去的工作餐,低著頭,腮幫子鼓鼓的,像一隻偷吃的倉鼠。他說“好吃嗎”,她說“還行”,但把每一塊排骨都吃幹淨了。他當時坐在那張塌了一塊墊子的沙發上,腿太長,膝蓋差點碰到茶幾,但他覺得那間不到二十平米的屋子,比他的任何一套房子都溫暖。
他想起那片梧桐葉。她夾在書裏的那片,背麵寫著“且將新火試新茶,詩酒趁年華”。他有一份影印件,放在書房的抽屜裏,鎖著。他偶爾會拿出來看一看,用手指描一遍那些筆畫的走向——橫平豎直,撇捺舒展,力透紙背。他覺得自己大概是瘋了,才會去描一個女生的字跡。
但他就是做了。
陸天豪睜開眼睛,轉過身,重新看向窗外。
艾琳和王一博已經走遠了。廣場上人來人往,他再也找不到那個穿白色連衣裙的身影。他站在窗前,陽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但他的影子落在走廊的地板上,孤零零的,很長很長。
他伸手摸了一下口袋。
那片梧桐葉的影印件還在。他把它折得很小,藏在最裏麵的暗袋裏,貼著胸口的位置。他的手指在摺痕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然後鬆開手,拿起了那杯已經完全涼了的咖啡。
他喝了一口。
很苦。比冰美式還苦。
陸天豪把杯子扔進走廊盡頭的垃圾桶,轉身往電梯走去。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窗外——那張長椅還空著,陽光還照著,風還吹著。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又好像什麽都發生了。
他想起趙遠說過的話:“陸總,您這樣會嚇到她的。”
也許趙遠說得對。他做的一切都太沉了——沉到她自己都不知道怎麽接。而那個人遞過去的,隻是一包小魚幹。輕的,浮在風裏的,她剛好能接住的。
電梯到了。他走進去,按了負一樓的按鈕。門關上的時候,他看到了電梯壁上映出的自己的臉——麵無表情,和平時一模一樣。但他知道,胸口那個位置,有什麽東西碎了。不是劇烈的、轟然的碎,而是安靜的、無聲的碎,像一片梧桐葉從樹上飄落,旋轉著,旋轉著,最終落在地上,被人踩了一腳,發出細不可聞的哢嚓聲。
電梯門關上了。
負一樓,地下車庫。陸天豪坐進那輛黑色SUV裏,發動了引擎。車燈亮起來,照亮了前方空蕩蕩的車位。他掛上倒擋,看了一眼後視鏡——後座上放著一個紙袋,裏麵是他今天特意讓人買的,艾琳愛喝的那個牌子的奶茶,七分甜,加珍珠。
他看了一眼那個紙袋,然後掛回P擋,熄了火。
他坐在車裏,雙手放在方向盤上,額頭慢慢低下去,抵在手背上。
車庫裏很安靜。隻有空調運轉的嗡嗡聲,和他自己的呼吸聲。
過了很久,他坐直了身體,重新發動車子。這一次他沒有再看後座上的紙袋,踩下油門,駛出了停車場。
車子開上地麵的時候,夕陽正好落在擋風玻璃上,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伸手去拉遮陽板,手碰到了口袋裏的那片梧桐葉。
他沒有拿出來。
車子匯入車流,融進了這個城市傍晚的燈火裏。路上有很多人,有人趕著回家,有人趕著赴約,有人趕著去過一個熱鬧的週六夜晚。隻有他,沒有地方要去,也沒有人在等。
陸天豪開著車,在城市的街道上漫無目的地轉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麽,也許什麽也不找。他隻是不想停下來,因為停下來的時候,腦子裏就會浮現那個畫麵——白色連衣裙,淡藍色開衫,十指相扣的手。
晚上九點,他把車停在了城東老居民區的巷口。
他沒有下車,隻是坐在車裏,遠遠地看著15號樓的102室。窗戶亮著燈,碎花窗簾後麵有個影子在移動——是艾琳的外公。過了一會兒,另一個影子出現了,瘦瘦小小的,紮著馬尾。
她回來了。
陸天豪看著那個影子在窗戶後麵走來走去,一會兒在廚房的位置,一會兒在客廳的位置。他看到她走到窗台前,好像給那盆綠蘿澆了水。他看到她坐到那張折疊桌前,開啟了台燈。
他看了很久,久到那盞燈終於滅了。
然後他發動車子,離開了。
回到家的時候,公寓裏黑漆漆的,和他出門時一模一樣。他沒有開燈,徑直走進書房,開啟抽屜,拿出那片梧桐葉的影印件。他把它展開,鋪在桌麵上,用手指輕輕撫平那些摺痕。
燈光下,那行字清清楚楚:“且將新火試新茶,詩酒趁年華。”
他的手指停在“年華”兩個字上。
年華。最好的年華。他遇見她的年華。也是他失去她的年華。
陸天豪把葉子重新摺好,放回抽屜裏,鎖上。
然後他關了燈,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什麽都沒有。但他覺得上麵好像映著什麽——一個女生的臉,紮著低馬尾,穿著深藍色校服,抱著一摞書,從他麵前走過,頭也不回。
他閉上眼睛。
黑暗中,他輕聲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輕到連他自己都幾乎聽不見。
“艾琳。”
隻有這個名字。沒有別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