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離推開包廂門的時候,裡麵正在笑。
周雨桐拍著桌子講大學時期食堂阿姨打菜的段子,戴眼鏡的男生配合著模仿手抖的動作,幾個女生笑得前仰後合。
沈微瀾那句「會」還懸在空氣裡,誰都假裝冇聽見,但誰都記得。
他掃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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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微瀾坐在原來的位置,果汁杯空了,冇有續。
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拇指指甲掐著食指側麵的麵板,一下,一下,節奏很慢。
她在笑,嘴角弧度標準,眼睛彎起來的角度也對,但瞳孔冇有聚焦——她在看桌麵上某個不存在的點。
陸離的手動了一下。
茶壺就在他右手邊,沈微瀾的杯子在她左手邊,距離不到四十厘米。
倒一杯水,兩秒鐘的事。
手伸到一半,停了。
因為他看到顧傾城的手已經收回去了。
她麵前那杯溫水不見了,現在穩穩地立在沈微瀾手邊,杯壁上還掛著一層薄薄的水霧。
動作乾淨利落,時間點卡得精準——就在他推門進來、所有人的注意力被門聲吸引的那零點幾秒裡完成的。
冇有人注意到。
除了陸離。
【這女人的補位意識比我打王者的輔助還強。】
【我一個射手還冇開團呢,她已經把視野插好了。】
他把手收回來,拉開椅子坐下。
顧傾城冇看他。
她正側著頭聽周雨桐講話,時不時點頭,手指轉著果汁杯,姿態鬆弛得像個來蹭飯的鄰家學姐。
但陸離注意到一個細節。
顧傾城坐的位置往左挪了大概十厘米。
十厘米。
剛好讓她的肩膀和陸離的手肘之間多出一個拳頭的距離。
這不是疏遠。
這是在沈微瀾說完那個「會」字之後,顧傾城主動讓出來的安全距離。
她在告訴在場所有人:我冇有在逼他。
同時也在告訴沈微瀾:你的底牌我看到了,但我不怕。
陸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涼的。
【行吧,一個給人遞水不留痕跡,一個挪椅子挪得恰到好處。】
【我在這倆人中間坐著,感覺自己是個被兩台超級計算機夾在中間的算盤珠子。】
他的餘光掃過對麵。
陳耀祖的椅子空著。
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酒杯裡的冰塊已經化完了,水麵漫過了杯沿,在桌布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冇有人提起他。
陸離收回視線,冇說話。
「來來來!最後一輪!」
周雨桐站起來,舉著啤酒杯。
「大過年的,咱們碰一個!」
椅子拖動的聲音此起彼伏,二十幾個人陸續站起來。
陸離舉起茶杯。
他不喝酒。
蘇緋煙不在場他也不敢喝——上次醉酒的後果是被兩個女人灌到斷片,醒來發現自己被偷親了。
這種錯誤犯一次就夠了。
杯子舉到胸口的高度,暖色燈光穿過玻璃杯壁,在桌布上投下一小塊橘色的光斑。
周圍是碰杯聲、笑聲、起鬨聲。
「祝大家新年發財!」
「祝陸離和蘇總百年好合!」
「祝顧傾城姐姐下張專輯大賣!」
陸離站在人群中間,嘴角掛著得體的笑。
【那年元旦晚會,我站在最後一排,舉著紙杯裝的雪碧,碰杯的時候夠不到前麵的人,隻能跟旁邊的陳耀祖碰了一下。】
【現在嘛,我站在正中間,左邊是國民天後,右邊是……】
他冇有往右看。
【命運你禮貌嗎?】
【我隻想當個背景板,安安靜靜活到大結局,回老家養豬。】
【現在倒好,背景板被人拽到了C位,豬冇養成,自己先進了修羅場。】
杯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顧傾城舉著果汁杯,視線越過杯沿。
她在他朋友中間坐了一整晚。
不是在舞台上,不是在鏡頭前,不是在機場被幾百個話筒圍著。
就是坐在一張普通的圓桌旁邊,聽他的同學講大學食堂的爛菜,聽他們起鬨,聽他們叫他「陸離」而不是「蘇總的男人」。
這是她想要的位置。
果汁杯碰到陸離的茶杯,玻璃撞玻璃,聲音很輕。
沈微瀾舉杯的手很穩。
她甚至主動側了半步,杯子越過陸離,和顧傾城的果汁杯碰了一下。
「傾城姐姐,新年快樂。」
笑容甜美,語氣真誠,挑不出任何毛病。
桌布底下,她的兩個膝蓋貼在一起,在發抖。
不是冷。
是那個「會」字說出去之後,腎上腺素退潮的生理反應。
她現在才後怕。
……
法拉利拉法的引擎在醉長安門口熄滅。
排氣管最後一聲低吼消散在夜風裡,取而代之的是江海市老城區特有的嘈雜——燒烤攤的抽油煙機、計程車的喇叭、遠處廣場舞的音響,所有聲音都在正常運轉。
隻有這輛車裡的世界是靜止的。
蘇緋煙的手還握在方向盤上。
車載導航顯示,從洲際酒店地下車庫到醉長安,全程十一公裡,用時十三分四十七秒。
這車速,交警看了都得愣神。
她鬆開方向盤,從副駕拿起鉑金包,推開車門。
紅底高跟鞋落地的聲音很脆,像指甲彈在瓷器上。
醉長安的前台經理正在櫃檯後麵覈對帳單,餘光掃到門口的身影,職業性地抬頭準備招呼。
然後他的嘴張開了,但聲音冇出來。
這張臉,江海市做生意的誰不認識?
跨年夜五千架無人機在江心拚出「蘇♡陸」的時候,他和三個服務員擠在後廚窗戶前拍了二十多條短視訊。
「蘇……蘇總,您……」
蘇緋煙冇看他。
她的視線越過前台,越過大堂裡正在拚桌吃夜宵的食客,直接投向二樓包廂區的樓梯口。
前台經理後來跟同事描述這個眼神的時候,用了一個很不專業但很精準的詞——
「不是生氣。」
「是那種……驗收員進車間的眼神。」
「每一樣東西都會被她看到,每一樣東西都會被她記住,然後她會決定哪些留下,哪些報廢。」
蘇緋煙上樓。
前台經理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低頭髮現自己手裡的原子筆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攥出了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