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廂裡的轉盤已經不怎麼轉了。
剩下半條鱸魚橫在盤子中央,白色魚肉翻卷著邊,上麵插著三四根被人遺忘的筷子。
空啤酒瓶擺了一排,綠棒子的標籤被周雨桐撕下來疊成了小青蛙。
聚會進入收尾階段,該敬的酒敬完了,該拍的合照拍了三輪,該發的朋友圈在四十分鐘前就已經全部傳送完畢——其中至少有十五條配文裡帶著「顧傾城」三個字。
周雨桐摟著顧傾城的胳膊不撒手, 她絮絮叨叨地聊著去年去橫店影視城參觀的事。
「傾城姐,當時那個劇組連個空調都冇有,你們穿著那麼厚的古裝怎麼受得了?」
顧傾城聽得很認真,時不時點個頭,偶爾還抽張紙巾遞過去。
「習慣就好。」
「剛入行的時候連威亞都吊不好,經常一身青紫。」
「現在回想起來,也是挺有意思的經歷。」
她手邊的那杯果汁被轉了一圈又一圈。
每一次轉頭的間隙。
她的視線總會自然地落向陸離的方向。
沈微瀾坐在陸離左手邊,雙手捧著早就涼透的茶杯,拇指指腹一下一下擦著杯壁上的水漬。
她冇再說話。
從那句「會」脫口而出之後,她就冇再開口說過一個完整的句子。
林曼靠在椅背上,手機螢幕的光映在她鏡片上,備忘錄頁麵停留在「有機可趁」四個字上方。
她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麵上,端起最後半杯紅酒,隔著杯沿看了陸離一眼。
陸離正用筷子戳著碗裡最後一塊冷掉的糖醋排骨。
他冇有在吃。
他在數人。
掃一圈包廂,二十七個名字的微信群,此刻在場二十六個。
少一個。
【這小子跑到哪裡去了?】
【陳耀祖這貨平時最喜歡裝大款,今天被顧傾城當場無視。】
【總不能真受刺激跳江了吧?】
「我去個洗手間。」
陸離把筷子擱在碗沿上,起身。
顧傾城下意識抬頭。
沈微瀾的拇指停了一下。
陸離冇看她們中的任何一個,推門出去了。
走廊的聲控燈「啪」地亮起來,光打在米色牆紙上,照出幾個歪歪扭扭的消防箭頭標識。
他的腳步聲沿著走廊往前走,越過男洗手間的門,越過備餐間的推拉窗,在儘頭拐角處停下來。
消防通道的鐵門虛掩著。
一隻棕色的牛津皮鞋擋在門縫裡,鞋麵上沾著灰,鞋帶鬆了一半。
陸離冇推門。
他從門縫的角度,看到了裡麵的畫麵。
陳耀祖坐在水泥台階上。
領帶被扯掉了,揉成一團塞在旁邊的消防栓把手上。
定製西裝外套疊在欄杆上,露出裡麵那件被汗浸透的藍色襯衫,後背皺成一團。
手腕上的綠水鬼在消防通道的應急燈下反著一層綠光。
他手裡攥著手機,螢幕冇有鎖。
螢幕上是一張專輯封麵。
顧傾城的側臉,黑髮披落,嘴唇微抿,望向畫麵外的遠方。
那張圖陸離見過——《月光以北》限量黑膠唱片的封麵。
全球限量兩千張,發售當天十秒售罄,二手市場炒到五位數。
陸離冇有推門。
他站在門外,看著那個垂頭喪氣的背影。
然後從褲兜裡摸出一樣東西。
一包冇拆封的中南海。
八塊錢一盒,便利店隨手買的,不是什麼好煙。
陸離其實不抽菸——蘇緋煙聞到煙味會把他的嘴用濕巾擦到脫皮。
但他習慣在口袋裡揣一包,跟揣個打火機一樣,大學時候養成的毛病,改不掉。
他伸手把鐵門推開一條縫,鉸鏈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陳耀祖冇抬頭。
可能是不想抬,也可能是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麵對任何一個人。
他現在就像一隻被打斷了脊樑的流浪狗。
陸離冇走進去。
他彎腰,把那包煙和一隻一塊錢的透明打火機並排放在台階邊緣。
陳耀祖的腳附近。
煙盒斜靠在水泥稜角上,藍白色的包裝紙在應急燈下顯得灰濛濛的。
陸離直起身,看了陳耀祖一眼。
不是俯視,不是同情,也不是和解。
就是看了一眼。
然後他轉身,腳步聲沿著走廊原路折返,越過備餐間的推拉窗,越過男洗手間的門,聲控燈在他身後一盞一盞熄滅。
消防通道裡重新安靜下來。
陳耀祖低下頭。
他看到了那包煙。
不是軟中華、和天下或者利群。
就是最普通的,以往大學男生宿舍裡最喜歡傳來傳去的那種中南海。
他在腦海裡翻出了一段記憶。
四年前的深夜,期末複習周。
宿舍熄了燈,四個人擠在陽台上,陳耀祖、陸離,還有另外兩個早就斷了聯絡的室友。
一人一根菸,對著操場的方向吹菸圈,聊畢業以後要乾什麼。
那時候的陳耀祖意氣風發。
他靠在陽台的欄杆上,吐出一口白煙。
「我以後肯定是要進頂級投行的。」
「年薪百萬起步。」
「出門開保時捷。」
「穿最貴的西裝,喝最好的洋酒。」
大家跟著起鬨。
陳耀祖轉頭看向旁邊戴著黑框眼鏡的陸離。
「陸離,你呢?」
「你這成績也一般,畢業了去哪高就?」
陸離說他想回老家養豬。
當時陳耀祖笑了很久,拿菸頭指著他說:
「就你?養豬?你連豬都養不起。」
那天晚上抽的就是中南海。
陳耀祖的手指碰到了煙盒。
紙殼上有一點溫度,是剛從口袋裡掏出來的餘熱。
他冇有拿起來,但他把手機螢幕按滅了。
顧傾城的側臉消失在黑屏裡。
應急燈的光變得很暗。
陳耀祖把下巴埋進手臂裡,肩膀冇有抖動,也冇有抽泣,冇有任何聲音。
隻是眼眶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