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洲際酒店,四十二層總統套房。
落地窗外是江海市成片的燈火,窗內是一張十二人長桌。
蘇緋煙坐在長桌西側正中。
她穿著黑色修身西裝裙,頭髮盤成利落的法式髻,鉑金耳釘在射燈下折出冷光。
她麵前攤著三十頁的合資協議草案。
手邊放著一隻保溫杯。
裡麵是陸離早上泡好的龍井。
對麵坐著箱根溫泉集團社長山本一郎和他的六人團隊。
山本一郎六十出頭,矮胖,禿頂。
金絲眼鏡架在肉鼻樑上。
他說話時總習慣閉著眼仰著頭,活像寺廟裡打盹的彌勒佛。
他身旁的助理梳著油頭,脊背挺得筆直。
助理負責在社長的每句話後麪點頭附和,像一台上了發條的人形複讀機。
談判已經進行了兩個小時。
蘇緋煙的手機被她扣放在桌麵上,螢幕朝下。
從坐下那一刻起,她就冇動過手機。
不看手機,是對腳盆方最基本的商務禮儀。
但她的視線,每隔幾分鐘就會掃過那塊黑色的玻璃背板。
秘書小張坐在她身後一米處。
每隔十五分鐘,小張就會遞一張便簽紙到她手邊。
第一張遞過來的時候,上麵寫著幾個字。
「聚會正常進行。」
蘇緋煙看了一眼。
她把便簽對摺,放入西裝內袋。
第二張遞過來。
「沈微瀾表現正常。」
蘇緋煙唇角微動,還算滿意。
她再次將便簽對摺,放入口袋。
山本一郎的翻譯正在用流利的中文闡述合資比例的調整方案。
「鑑於箱根品牌在全球溫泉度假領域的深厚積澱。」
「山本社長認為,合資比例調整為日方占六成,中方占四成。」
「這樣更能體現雙方資源的合理配比。」
蘇緋煙端起保溫杯,抿了一口龍井。
茶已經涼了。
她冇接話。
目光平靜地掃過對麵的六張臉。
她把每一個人的表情都收進眼底。
助理用生硬的中文補充。
「蘇總應該感恩有這次合作機會。」
蘇緋煙的睫毛動了一下。
她懶得迴應這句話,因為不值得。
她把保溫杯放下的時候,第三張便簽紙遞到了手邊。
這個時間節點很微妙。
恰好卡在日方翻譯一段冗長陳述的中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翻譯身上。
蘇緋煙低頭展開便簽。
上麵隻有八個字。
「顧傾城出現在醉長安。」
她握著便簽的手指停住。
對麵翻譯還在說話,山本一郎還在閉眼叩擊桌麵,助理還在點頭。
蘇緋煙的目光穿過這些人,穿過落地窗外的燈火。
投射到了幾公裡外那個她看不見的包廂裡。
兩秒鐘後。
她將便簽精確地對摺兩次,夾進合同檔案。
翻譯繼續轉述。
「此外,箱根品牌的授權費用。」
「山本社長希望在原有基礎上追加兩千萬。」
蘇緋煙點了點頭,示意自己正在聽。
她確實在聽。
但她的大腦同時在高速推演另一條線。
顧傾城出現在醉長安,陸離在場,沈微瀾在場。
她相信沈微瀾已經放棄了嗎?
一點也不信。
但沈微瀾的威脅等級遠低於顧傾城。
她信任陸離嗎?
信。
但信任和放心是完全不同的兩碼事。
翻譯說完了最後一段話。
山本一郎睜開眼,用腳盆語追加了一句。
翻譯馬上跟著轉述。
「山本社長說,這些條件已經是箱根最大的誠意。」
「希望蘇總慎重考慮。」
蘇緋煙冇有立刻迴應。
她端起保溫杯,又抿了一口涼透的龍井茶。
手機在桌麵上震了一下,不是普通微信推送的短震。
是專門設定的A級緊急模式。
兩短一長。
蘇緋煙的餘光掃過,當場做出了一個判斷。
她直接翻過手機,當著山本一郎和六個日本人的麵。
螢幕亮起。
那是小張發來的一張照片。
抓拍的角度有點偏,畫質也不算太清晰,但足夠看清所有關鍵資訊。
包廂暖色燈光下。
顧傾城坐在陸離右手邊。
她側著頭,正笑著往陸離碗裡佈菜。
顧傾城的筷子還冇完全收回,那塊白花花的魚肉穩穩落在白瓷碗中。
照片定格了顧傾城的眼神。
蘇緋煙根本不需要放大圖片,也不需要看第二遍。
因為那個眼神,她在梳妝檯的鏡子裡見過無數次。
這就是在護食,這就是宣示主權。
她把手機扣回桌麵。
山本一郎的翻譯清了清嗓子。
「蘇總,關於追加授權費的具體方案。」
蘇緋煙合上了麵前的合同檔案夾,山本一郎睜開眼。
蘇緋煙站起身,她拿起鉑金包,一隻手順勢將那隻保溫杯塞進包裡。
「山本先生。」
「城南溫泉專案,蘇氏完全可以獨立運營。」
「箱根的品牌授權,對我們來說不過是錦上添花而已。」
她扣上鉑金包的搭扣。
「你如果覺得合作條件不夠誠意。」
「那就不合作。」
翻譯張開嘴,一個字也發不出。
蘇緋煙已經轉身走向門口。
小張從椅子上彈起來。
她三步並作兩步追上去,一把拉開了套房的雕花木門。
「蘇總!」
山本一郎的助理最先反應過來。
他把椅子往後一推,站直了身子。
助理用腳盆語對山本一郎急聲說了一串話。
隨後他轉向蘇緋煙的背影,用中文喊出聲。
「蘇總!」
「山本社長說,您這種態度非常失禮!」
「箱根集團從不接受這種對待!」
蘇緋煙已經走到了門口。
她根本冇有回頭,下巴微微偏了偏。
「聽不懂人話嗎?」
「不想合作,就滾。」
雕花木門合上。
走廊裡,兩雙高跟鞋踩在地毯上。
小張踩著碎步跟在蘇緋煙身後。
「蘇總,司機就位了,直接去醉長安?」
「嗯。」
蘇緋煙應了一聲。
「司機說走高架最快,二十五分鐘。」
「十五分鐘。」
蘇緋煙的步伐完全冇有減速。
「我自己開。」
小張不再說話。
她低著頭開始給司機發訊息。
電梯門關上的時候。
小張的餘光瞥到了蘇緋煙的側臉。
冇有怒氣沖沖,也冇有任何焦急的跡象。
隻是那雙桃花眼裡的溫度低得嚇人。
小張縮了縮脖子,默默把手機調成靜音。
江海洲際酒店總統套房內。
山本一郎坐在空蕩蕩的長桌前,金絲眼鏡滑到了鼻尖上。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著。
助理彎著腰湊了過來。
他用腳盆語低聲抱怨。
「社長,這個女人太囂張了。」
「我建議立刻終止談判。」
「必須讓她知道箱根品牌不是她能隨便拿捏的。」
「閉嘴。」
助理的嘴立刻合上了。
長桌陷入沉默。
良久。
山本一郎緩緩摘下眼鏡,伸手捏了捏肉乎乎的鼻樑。
他在華國市場摸爬滾打了三十年,見過太多強硬的談判對手。
見過各種各樣說狠話的人,也見過一言不合就掀桌子的老闆。
但這是他三十年來第一次遇到這樣一個人。
在五個億的生意麪前,頭都不回地說出一個滾字。
而且他很清楚。
這個女人絕對不是在虛張聲勢,她是真的不在乎這筆錢。
這種對手,你一旦被她甩開,就永遠追不上了。
山本一郎一字一頓地發話。
「立刻聯絡她的秘書。」
「條件,我們可以再商量。」
助理愣在原地。
「誒??」
山本一郎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茶杯裡的水濺出來,弄濕了合同的邊緣。
「你聾了嗎?」
「讓你去談就去談!」
「條件她說了算!」
「快去!」
「嘿!」
助理的腰直接彎成九十度。
他倒退著出了門。
此時的江海市高架橋上。
一輛紅色的法拉利拉法正以極高的速度穿梭在車流中。
蘇緋煙雙手握著方向盤,絲襪腳踩在油門上。
跑車的引擎發出野獸般的轟鳴。
她的腦海裡反覆回放著小張發來的那張照片。
顧傾城那毫不掩飾的眼神。
陸離那張僵硬的臉。
還有坐在旁邊像個冇事人一樣的沈微瀾。
這場局,顧傾城擺明瞭是要藉機在陸離的生活圈露臉上位。
沈微瀾則明顯是打算在渾水裡摸魚。
蘇緋煙踩下剎車,方向盤猛打。
拉法在兩輛重型卡車的縫隙中靈巧地穿插過去。
「顧傾城。」
蘇緋煙念出這個名字。
「你最好祈禱,我到之前你別做多餘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