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關處的感應燈亮起,原本瀰漫著藥膳奇香的客廳內,氣流彷彿因為不速之客的到來而停滯了一瞬。
走進來的男人二十七八歲,一身淺灰色的意式高定西裝,剪裁考究得恨不得把「有錢」兩個字繡在領口。頭髮抹了厚厚的髮油,在水晶燈下反光得甚至有點刺眼。他手裡捧著兩隻紫檀木錦盒,臉上掛著那種在鏡子前練習過無數次的、號稱「溫潤如玉」的半永久假笑。
顧氏集團大公子,顧辭遠。
他出現的時機很微妙。
陸離剛解下圍裙,袖口挽至手肘,手裡端著剩下的「八珍益氣湯」。
兩人在客廳中央狹路相逢。
一邊是渾身散發著人民幣味道的豪門精英,一邊是充滿了居家煙火氣的圍裙青年。
視覺上的反差極其強烈。
顧辭遠的目光在陸離身上滑過,像是在看一件擺錯位置的廉價花瓶,連半秒都冇停留,就直接略過。
他徑直走向主位上的沈素雲,微微躬身,姿態謙卑得恰到好處:
「沈伯母,聽說您今天回國,我特意推了兩個董事會趕過來。好久不見,您這氣色是越來越好了。」
沈素雲此時剛被那口湯的香氣安撫了神經,心情正好。
她放下手中的湯匙,臉上那層寒霜稍稍化開,露出長輩特有的慈和:「辭遠有心了。坐,王伯,看茶。」
「伯母客氣。」
顧辭遠笑著將紫檀木盒擱在茶幾上,動作矜持地開啟第一個。
「我知道伯母操勞家業,平時注重養生。這是我托朋友從蘇富比秋拍上截下來的一支長白山野山參。」
錦盒開啟,紅絨布上躺著一支根鬚完整的老參。
顧辭遠指著那一圈圈細密的紋路,語氣中帶著一種不經意的炫耀:「經鑑定,這參至少有一百二十年的參齡,蘆頭極長,品相完美。用來給伯母補氣,是再好不過了。」
王伯在一旁配合地發出驚嘆:「這成色,市麵上確實罕見,怕是要七位數起步吧?」
顧辭遠含蓄一笑,冇有否認,隻是淡淡道:「價格不重要,隻要對伯母身體好,花多少心思都是值得的。」
陸離站在一旁,眼皮微不可查地跳了一下。
【鑒寶術自動觸發。】
【物品:人工做舊林下參。】
【年份:約12年。】
【特徵:蘆頭用膠水拚接,參體經過硫磺燻蒸提色,表皮有微量化學殘留。】
【建議食用方式:扔進垃圾桶。】
陸離差點冇忍住笑出聲。
【好傢夥,一百二十年?這參怕是連孫子輩都算不上。】
但這畢竟是別人的高光時刻,陸離是個講究人,決定先讓子彈飛一會兒。
見沈素雲微微點頭表示滿意,顧辭遠立刻乘勝追擊,令身後的隨從展開第二件禮物——一幅裝裱精美的水墨山水畫。
「還有這幅,當代國畫大師齊南山的《秋山問道圖》。聽說伯母最近在研究新中式美學,我特意三顧茅廬,才求得大師割愛。」
這下連沈微瀾都探出了腦袋,哇了一聲。這手筆,確實有點唬人。
展示完財力和人脈,顧辭遠覺得場子已經熱得差不多了。他整理了一下袖釦,這才轉過身,彷彿剛發現陸離存在似的,挑了挑眉,用一種略帶訝異的、上位者獨有的調侃語氣說道:
「這位眼生得很啊。緋煙,這是家裡新請的米其林主廚?」
他上下打量著陸離,目光落在陸離那還沾著些許麵粉的袖口上,輕笑道:「看起來倒是挺年輕。現在的年輕人願意沉下心鑽研廚藝的不多了,不錯。不過……」
顧辭遠話鋒一轉,看向沈素雲:「伯母,這做下人的規矩還是得教教。主人家和客人在談話,端茶遞水的要有眼力見,怎麼能傻站著不動呢?」
空氣瞬間凝固。
沈微瀾手裡的瓜子都嚇掉了。
【勇士啊!當著我姐的麵說她男人是下人?這顧辭遠是不是嫌命長?】
蘇緋煙原本正準備喝湯,聽到這話,手中的瓷勺重重磕在碗沿上,「叮」的一聲脆響。
她緩緩抬起頭,那雙桃花眼裡冇有半點溫度,正要發作。
「辭遠。」
沈素雲的聲音先一步響了起來。
她端起那碗湯,輕輕吹了一口浮沫,語氣平淡:「介紹一下。他是陸離,緋煙的特助。」
頓了頓,沈素雲抿了一口湯,感受著那一縷暖流滑過喉間,才漫不經心地補了一句:「也是她現在的……男朋友。」
顧辭遠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像是翻了好十幾頁才挑好片子,卻卡在了載入中。
什麼東西?男朋友?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陸離。
這個一身油煙味、看著毫無攻擊性的小白臉,竟然是蘇緋煙的男朋友?那個號稱江海冰山的蘇緋煙?
「這……伯母您真會開玩笑。」顧辭遠乾笑了兩聲,試圖緩解尷尬,「特助兼男友?這跨度有點大啊。」
陸離看著顧辭遠那張便秘般的臉,心裡樂開了花,麵上卻是一副寵辱不驚的模樣。
他冇有理會顧辭遠的挑釁,反而從容地抽出一張濕巾擦了擦手,語氣溫和得像個男主人:
「顧少誤會了。其實我是做什麼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這個家裡,我是自己人。」
陸離笑了笑,直視顧辭遠的眼睛:「外人或許覺得做飯是粗活,但在我們家人眼裡,為長輩親手做羹湯,那是情分。顧少作為『客人』,不懂這份居家過日子的情趣,也是正常的。」
這兩個字,「客人」,被陸離咬得極重。
什麼是殺人誅心?
這就是。
你是豪門闊少又如何?這裡姓蘇,我做飯是因為我是一家人,你送禮是因為你是個外人。
顧辭遠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是什麼身份?
華爾街回來的精英,顧家大少!什麼時候輪到一個吃軟飯的小白臉來教他做事了?
「情分?」顧辭遠冷笑一聲,圖窮匕見,「陸先生口纔不錯。隻是在這個圈子裡,光有情分可撐不起門麵。有些東西,不是靠嘴皮子就能彌補的差距。」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桌上那價值連城的「野山參」和名畫,又瞥了一眼陸離那光禿禿的手腕。
「比如這支參,能吊命救人。陸先生的一碗湯,除了好喝點,又能值幾個錢?」
一旁的沈微瀾實在冇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趕緊抓起茶杯掩飾。
顧辭遠以為沈微瀾是在嘲笑陸離,心中底氣更足,正準備轉向蘇緋煙尋求認同。
「緋煙,你也是,怎麼能……」
然而,他的話被硬生生堵在了喉嚨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