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黛發現傅晏辭不對勁,是在一個禮拜五的下午。
那天培訓結束得早,她窩在那個新裝的視訊區裏跟閨蜜打電話。沙發太舒服了,她整個人陷在裏麵,腿翹在茶幾上,腳上套著毛茸茸的襪子——是媽媽寄來的,大紅色,上麵繡著倆字兒:踩小人。
“哎呀媽呀,你可別擱那瞎白話了,”她對著手機笑,聲音敞亮得跟在家裏一樣,“我這兒啥樣?就那樣唄,跟個冰窖似的,不過最近好點了,冰窖裏頭多了個暖氣片兒……”
電話那頭閨蜜笑得嘎嘎的:“暖氣片兒?你說的那是人嗎?”
沈青黛也笑:“管他是不是人,能取暖就行唄。”
她又說了幾句,掛了電話,窩在沙發裏發了會兒呆。
然後她一抬頭,看見傅晏辭站在客廳門口。
不知道站了多久。
沈青黛的笑容僵在臉上。
她低頭看看自己——腿翹著,腳上的紅襪子明晃晃的,整個人癱在沙發裏,跟一灘爛泥似的。再想想剛才說的那些話——“冰窖”、“暖氣片兒”、“瞎白話”……
完了。
形象全完了。
她猛地坐起來,把腿放下去,腳往拖鞋裏縮,縮了半天沒縮排去,才發現襪子太厚卡住了。
傅晏辭就站在那兒,看著她手忙腳亂地跟襪子搏鬥。
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
沈青黛終於把腳塞進拖鞋,站起來,扯出一個笑:“那個……我剛才……”
傅晏辭打斷她:“餓了。”
沈青黛愣住:“啥?”
傅晏辭說:“晚飯。”
沈青黛眨了眨眼,一時沒反應過來。
傅晏辭看了她一眼,沒再說話,轉身往餐廳走。
沈青黛站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
他剛才聽見了多少?
還有,他說“餓了”是什麽意思?平時不都是到點吃飯嗎?怎麽還專門來通知她?
她想不明白,幹脆不想了,跟著去餐廳。
晚飯吃得風平浪靜。
傅晏辭還是那個樣子,低頭吃飯,偶爾看手機,全程沒往她這邊瞅。
沈青黛偷偷看了他好幾眼,什麽也看不出來。
她心想:可能沒聽見吧。就算聽見了,人家也不在乎。一個影子說啥話,跟他有什麽關係?
這麽一想,她就放心了。
第二天下午,陳明來送檔案,順便跟管家說了幾句話。
沈青黛正好下樓,聽見陳明說:“……那個專案,我跟對方對接了,對方說再等等,他們內部還要走流程。”
管家點頭:“知道了。”
陳明轉身要走,看見沈青黛,打了個招呼:“沈小姐好。”
沈青黛點點頭。
陳明走了兩步,突然想起什麽,又回頭對管家說:“對了,那個供應商的事兒,我再跟一下,有訊息立馬告訴您。”
管家剛要點頭,旁邊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說重點,別擱那瞎白話。”
陳明整個人愣住了。
管家也愣住了。
沈青黛也愣住了。
三個人同時轉頭,看向聲音的來源。
傅晏辭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樓梯口,手裏拿著份檔案,麵無表情地看著陳明。
陳明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傅總,您剛才說……什麽?”
傅晏辭看了他一眼,沒重複,轉身上樓了。
陳明站在那兒,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然後轉過頭,看著管家。
管家也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了三秒。
陳明壓低聲音問:“傅總剛才說的,是‘別擱那瞎白話’?”
管家沉默了一秒,點頭。
陳明又看向沈青黛。
沈青黛也看著他。
三個人站在那兒,誰都沒說話。
最後還是陳明先開口,聲音有點飄:“沈小姐,那個……您最近跟傅總,經常說話?”
沈青黛想了想:“也沒有,就晚上按按摩。”
陳明點點頭,又搖搖頭,表情像是懷疑人生。
他走了之後,管家也走了。
沈青黛站在那兒,回想剛才傅晏辭說的那句話。
“別擱那瞎白話。”
那口音,那調調,那用詞——
她腦子裏冒出一個念頭:
這人,是在學她說話?
晚上九點,沈青黛去書房。
傅晏辭已經在沙發上坐著了,手裏拿著本書,見她進來,抬頭看了一眼。
沈青黛走過去,坐下,開始按。
按了五分鍾,她突然開口。
“傅晏辭。”
傅晏辭頓了一下,大概是沒想到她會叫全名。
“嗯?”
沈青黛說:“你今天下午說的那句話,跟誰學的?”
傅晏辭沒說話。
沈青黛等著。
沉默了幾秒,傅晏辭說:“聽你說的。”
沈青黛愣了一下:“聽我說的?”
傅晏辭沒回答。
沈青黛想了想,想起昨天下午那個電話。
“哎呀媽呀,你可別擱那瞎白話了……”
她突然想笑。
但忍住了。
她又問:“那你知不知道那是啥意思?”
傅晏辭沉默了一下,然後說:“說廢話的意思。”
沈青黛說:“差不多吧,就是讓你別說沒用的,直接說重點。”
傅晏辭點點頭。
沈青黛看著他後腦勺,又說:“那你以後跟陳明說話,都得這麽說?”
傅晏辭頓了一下,然後說:“不一定。”
沈青黛說:“為啥不一定?”
傅晏辭沉默了幾秒,然後說:“習慣了。”
沈青黛愣了一下。
習慣了?
才聽一遍就習慣了?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這些天晚上按摩的時候,她經常一邊按一邊跟他說話。說培訓的事兒,說以前當運動員的事兒,說東北的事兒。他從來不接話,但她說什麽他都聽著。
有時候她說著說著,他會問一句“然後呢”,或者“後來呢”。
她就繼續說。
她一直以為他就是隨便聽聽,反正睡不著,有人說話總比沒人說話強。
但現在她突然想:
他是不是不光聽了,還記著了?
連那些東北話都記著了?
她心裏突然湧上來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不是高興,也不是感動,就是……有點複雜。
她繼續按,沒再說話。
按到二十分鍾,他沒睡著。
她停下手:“今天又不困?”
傅晏辭說:“還行。”
沈青黛站起來,準備回去。
走到門口,她又回頭。
傅晏辭還坐在沙發上,沒動。
沈青黛說:“傅晏辭。”
他抬起頭。
沈青黛說:“你要是想學東北話,我教你。”
傅晏辭愣了一下。
沈青黛又說:“免費的。”
傅晏辭看著她,眼神裏有什麽東西閃了一下。
然後他說:“好。”
沈青黛點點頭,開門出去。
門關上的那一刻,她聽見裏麵傳來一聲很輕的聲音。
像是笑。
又像是歎氣。
她站在門口,聽了兩秒,然後走了。
躺在床上,她想起剛才那個對話。
“你要是想學東北話,我教你。”
“好。”
就一個字。
但她聽出來,那個“好”字,跟他平時說的不太一樣。
不是那種公事公辦的“好”,是那種……她也說不上來,就是聽著順耳。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心想:這人越來越奇怪了。
但她嘴角那個弧度,怎麽也壓不下去。
此刻樓上的書房裏,傅晏辭還坐在沙發上。
手裏那本書翻到一半,但他沒看。
他在想剛才那句話。
“你要是想學東北話,我教你。”
免費的。
他嘴角動了一下。
然後他拿起手機,開啟瀏覽器。
搜尋記錄裏多了幾條:
“東北話 瞎白話 什麽意思”
“東北話 得勁兒 怎麽用”
“東北話 整 用法舉例”
他看著那些搜尋結果,一條一條看過去。
看了半天,他把手機放下,靠在沙發背上。
窗外的夜很深。
他突然想起她昨天下午在客廳打電話的樣子。
腿翹著,腳上套著雙紅襪子,笑得前仰後合。
跟平時那個腰板挺直、標準微笑的沈青黛,完全不是一個人。
但他覺得,那個樣子,比標準微笑好看。
好多了。
他閉上眼。
腦子裏還是那個畫麵。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老是想起這些。
但他知道,今天晚上,肯定能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