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黛接到通知的時候,正在視訊區跟她媽顯擺新學的插花。
“你看這朵,粉的,這叫啥來著……哦對,康乃馨。陳老師說這花寓意好,代表母愛。”
媽媽湊近螢幕,仔細端詳:“還行,比你上次那個歪脖子強。”
沈青黛正要反駁,管家出現在旁邊。
“沈小姐,打擾一下。”
沈青黛抬起頭。
管家表情比平時鄭重一點:“今晚有客人來家裏用餐,先生希望您能出席。”
沈青黛愣了一下:“我?”
管家點頭:“是先生的意思。”
沈青黛想了想,問:“啥客人?”
管家說:“一位合作方,東北來的。”
沈青黛眼睛亮了一下:“東北哪兒的?”
管家說:“沈陽。”
沈青黛差點笑出聲。
沈陽,她老家。
管家又說:“晚宴七點開始,您需要換身衣服。陳老師會來幫您準備。”
沈青黛點點頭,心裏開始琢磨:這算啥?臨時拉壯丁?還是讓她去暖場?
她媽在視訊那頭聽見了,壓低聲音說:“閨女,你好好表現啊,別給東北人丟臉。”
沈青黛哭笑不得:“媽,這有啥丟臉的?”
媽媽瞪她一眼:“你懂啥?人家是總裁,來的肯定是重要客人,你別一激動就拍人家肩膀喊大哥。”
沈青黛:“……”
她掛了視訊,上樓換衣服。
晚上七點,沈青黛準時出現在餐廳門口。
她穿了條墨綠色的連衣裙,是陳老師挑的,說是顯得穩重又不失親和。頭發盤起來,露出耳朵上那對小小的珍珠耳釘——也是陳老師挑的。
傅晏辭已經在餐廳裏了,站在主位旁邊,正跟一個人說話。
那人五十來歲,不高,微胖,穿著一件看起來就不便宜的深色夾克,笑起來眼角的褶子能夾死蚊子。
沈青黛一看見那張臉,心裏就有數了。
這是東北人。
不是那種在南方待久了、口音都磨平了的東北人,是那種純的、原汁原味的、一開口就知道是那嘎達出來的東北人。
因為她爸那些老哥們,笑起來都是這個褶子走向。
傅晏辭看見她,招了招手。
沈青黛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傅晏辭說:“張總,這是我太太,沈青黛。”
張總伸出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弟妹好!弟妹好!”
沈青黛握住他的手,笑著說:“張總好,聽您口音,沈陽的?”
張總眼睛更亮了:“哎媽,你聽出來了?沈陽鐵西的!弟妹你呢?”
沈青黛說:“我沈陽瀋河的。”
張總一巴掌拍在她肩膀上,拍得她身子一晃:“哎呀媽呀!老鄉啊!這世界也太小了!”
傅晏辭在旁邊看著那一巴掌,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但什麽都沒說。
入座。
張總坐主賓位,沈青黛坐傅晏辭旁邊,對麵是張總帶來的兩個人,一個副總一個助理。
菜一道道上來,都是傅家廚師的拿手菜——法式焗蝸牛、鬆露燴飯、慢烤安格斯牛排,擺盤精緻得跟藝術品似的。
張總吃了幾口,放下刀叉,擦了擦嘴,笑著對傅晏辭說:“傅總,菜是好菜,就是這味兒吧,稍微有點……淡。”
傅晏辭看著他,沒說話。
張總趕緊補了一句:“當然淡有淡的好處,健康!我們東北人就是口重,吃啥都得多放醬油,這不健康……”
沈青黛在旁邊聽著,心裏明鏡似的。
這哪是淡啊,這是吃不慣。
她爸以前也這樣,出去應酬,吃那些高檔餐廳,回來第一件事就是煮包速食麵。
她看了看傅晏辭。
傅晏辭臉上沒什麽表情,但沈青黛注意到,他握著刀叉的手指,稍微用了一點力。
他在想怎麽接話。
可這話不好接。
說“那下次讓廚師做重點”?顯得太刻意。
說“張總您多擔待”?又有點見外。
沈青黛想了想,突然開口。
“張哥,您說的是實話。這菜確實淡。”
張總愣了一下,看向她。
傅晏辭也看向她。
沈青黛笑著說:“我在家吃啥都得蘸醬油,來這兒頭一個月,嘴裏淡得能養魚。”
張總笑了:“是吧?弟妹你也這樣?”
沈青黛點頭:“可不嘛。不過後來我想明白了,這玩意兒吧,就跟咱東北人說普通話似的,你得適應。但適應歸適應,有些東西咱還是得講究講究。”
張總來了興趣:“講究啥?”
沈青黛說:“講究個實在。”
她站起來,對旁邊的管家說:“叔,能不能讓廚房幫個忙?”
管家看向傅晏辭。
傅晏辭點了下頭。
沈青黛對管家說:“讓廚師幫忙準備點炭火,再拿個爐子來,不用太講究的那種。還有,看看冰箱裏有沒有五花肉、牛肉、羊肉,有啥拿啥,再來點大蒜、辣椒、醬油、孜然。”
管家愣了一下,但很快點頭:“我這就去辦。”
張總看著沈青黛,眼睛裏的笑意越來越濃。
傅晏辭看著沈青黛,眼神裏閃過一絲什麽,說不清是意外還是別的。
二十分鍾後,餐廳的落地窗被推開,陽台上架起了一個簡易的炭火爐。
沈青黛捲起袖子,把肉一片片鋪在烤網上。五花肉滋滋冒油,油煙升起來,順著陽台飄出去。她一邊翻一邊撒孜然,嘴裏還唸叨著:“張哥,您瞅這五花肉,肥瘦相間,烤到外焦裏嫩,再蘸點醬油蒜泥,絕了。”
張總站在旁邊,笑得眼角的褶子更深了:“弟妹,你這手藝可以啊!”
沈青黛說:“那是,咱東北人誰還不會烤個串?”
她翻著肉,又說:“張哥,我跟您說實話,剛才那些菜,是好東西。法餐嘛,講究的就是那個精細勁兒。但咱東北人吃飯,講究的是啥?是熱乎,是實在,是一群人圍著桌子,吃得滿頭大汗,喝得痛快淋漓。”
張總點頭:“對對對,就是這個理兒。”
沈青黛把第一串烤好的五花肉遞給他:“來,嚐嚐。”
張總接過來,咬了一口,眼睛眯起來,嚼了嚼,嚥下去,然後豎起大拇指:“就是這個味兒!弟妹,你這肉,比我在沈陽吃的還正宗!”
沈青黛笑了:“那是,我這手藝跟我媽學的,我媽跟我姥姥學的,正經祖傳。”
張總哈哈大笑。
沈青黛又烤了幾串,遞給張總的副總和助理,然後拿起一串,遞給一直站在旁邊沒說話的傅晏辭。
“嚐嚐。”
傅晏辭接過那串肉,看著她。
沈青黛說:“放心,沒毒。”
傅晏辭看了她一眼,低頭咬了一口。
嚼了嚼。
沈青黛盯著他:“咋樣?”
傅晏辭沉默了兩秒,然後說:“還行。”
沈青黛撇撇嘴:“還行?就這?”
傅晏辭沒說話,繼續吃。
張總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突然笑了:“傅總,您這太太,有意思。”
傅晏辭抬頭看他。
張總說:“我見過不少場麵上的太太,說話都端著,做事都拘著,生怕出一點錯。弟妹不一樣,她是真的,啥都寫在臉上。”
傅晏辭沉默了一下,然後說:“是。”
就一個字。
但張總聽出了點別的意思。
他看了看傅晏辭,又看了看沈青黛,笑著搖了搖頭,沒再說什麽。
肉烤了一輪又一輪,啤酒開了好幾瓶。
張總跟沈青黛聊起沈陽的事兒,哪家燒烤店最正宗,哪個洗浴中心最地道,哪條街的老雪花最好喝。沈青黛如數家珍,聊得眉飛色舞。
傅晏辭坐在旁邊,不怎麽說話,但一直在聽。
聽著聽著,他發現一件事。
她聊起這些的時候,整個人都不一樣了。
眼睛亮,聲音亮,連動作都放開了,不像平時那樣端著、拘著,生怕哪裏做得不對。
就是真的。
就像那天下午在客廳打電話一樣。
他看著她的側臉,突然想起張總剛才那句話。
“她是真的,啥都寫在臉上。”
他嘴角動了一下。
很輕,連他自己都沒注意。
十點多,張總告辭。
走之前,他握著傅晏辭的手,用力搖了搖:“傅總,合同的事兒,就這麽定了。明天我讓法務把細節敲一下,下週簽。”
傅晏辭看著他,點了點頭。
張總又看向沈青黛:“弟妹,下次回沈陽,一定來找我,我請你吃最正宗的燒烤。”
沈青黛笑著說:“行,張哥您說話算話。”
張總哈哈大笑,上車走了。
車開遠了,沈青黛站在門口,看著那個方向,突然想起一件事。
她轉頭看向傅晏辭。
“那個合同,之前談得咋樣?”
傅晏辭看著她,沉默了一秒,然後說:“卡了三個月。”
沈青黛愣了一下:“卡了三個月?那我剛才……”
傅晏辭說:“你剛才把事辦成了。”
沈青黛眨了眨眼,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
她剛才就是看張總吃不慣那些菜,想著都是老鄉,幫忙熱乎熱乎。什麽合同不合同的,她壓根沒往那方麵想。
傅晏辭看著她,又說:“謝謝你。”
沈青黛愣住了。
這是第一次,傅晏辭對她說謝謝。
不是那種客氣話,是真的謝謝。
她看著他,看了兩秒,然後說:“謝啥,我就是嘴欠,想說啥說啥。萬一給你惹禍了呢?”
傅晏辭說:“不會。”
沈青黛說:“你咋知道不會?”
傅晏辭看著她,眼神裏有什麽東西閃了一下。
然後他說:“因為你是真的。”
沈青黛愣住了。
傅晏辭沒再說話,轉身上樓。
沈青黛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腦子裏一直在轉那句話。
“因為你是真的。”
她站了好一會兒,然後慢慢走回房間。
躺在床上,她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裏老是那句話。
她想起張總說的“她是真的,啥都寫在臉上”。
想起傅晏辭說“因為你是真的”。
她突然有點明白了。
這個家裏,所有人都在演。
管家演得體,陳老師演得專業,傅雨萱演得嬌縱,連傅晏辭自己,都在演那個冷冰冰的總裁。
隻有她,演不好。
第一天那個假笑,就被他看穿了。
後來她幹脆不演了,想笑就笑,想說啥就說啥,管他什麽規矩不規矩。
結果他說,這樣挺好。
“你是真的。”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心想:這人,好像真的有點不一樣。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樓上的書房裏,傅晏辭站在窗前,看著外麵的夜色。
手裏拿著手機,螢幕上是一條發給陳明的訊息。
“張總那邊的合同,下週簽。後續合作,可以再放寬兩個點。”
發完,他把手機放下,靠在窗邊。
腦子裏還是她剛才烤串的樣子。
卷著袖子,頭發有點散,臉上沾著一點炭灰,笑得眼睛彎起來。
她給張總遞肉,給副總遞肉,給助理遞肉,最後才遞給他。
她遞過來的時候,眼睛亮亮的,說:“嚐嚐。”
他嚐了。
確實還行。
不,不是還行。
是很好吃。
他想起她說“咱東北人誰還不會烤個串”時那股得意勁兒。
想起她說“我這手藝祖傳”時那個小表情。
想起張總笑她,她也不惱,就跟著笑。
他突然發現,自己好像從來沒這樣笑過。
不是不想笑。
是不會。
但他看著她的笑,心裏挺舒服的。
就像她按完摩之後那種舒服。
他說不上來為什麽。
但他知道,今天晚上,肯定能睡著。
而且睡著之前,腦子裏全是她那個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