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九點,沈青黛準時站在書房門口。
她抬起手,正要敲門,門從裏麵開了。
傅晏辭站在門口,換了身深灰色的家居服,頭發比白天鬆快點,但還是那副表情,不冷不熱的。
“進來。”
沈青黛跟著他進去。
書房她上次來過,但那是在門外偷看,這回是正兒八經進來。比想象的大,一整麵牆的書,落地窗外麵是黑漆漆的花園,辦公桌上擺著三個顯示器,旁邊放著一杯水——不是咖啡,是白水。
傅晏辭在沙發上坐下。
不是辦公桌後麵那個老闆椅,是旁邊的三人沙發,他坐在一頭,另一頭空著。
沈青黛站在那兒,看了看那個空著的位置,又看了看他。
傅晏辭沒說話,就看著她。
沈青黛走過去,在沙發另一頭坐下。
兩個人中間隔了得有兩米。
沉默了幾秒。
傅晏辭說:“坐那麽遠幹什麽。”
沈青黛說:“你不是說不能隨便靠近嗎?”
傅晏辭頓了一下,沒說話。
沈青黛看他那樣,心想:行吧,那我過去。
她站起來,走到他旁邊,坐下。
這回距離不到半米。
傅晏辭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沈青黛裝作沒看見,說:“轉過去,背對著我。”
傅晏辭沉默了一秒,然後轉身,背對著她。
沈青黛上手。
第一下按在肩膀上,他還是硬。
第二下,還是硬。
第三下,他肩膀往下塌了一點點,但還是硬。
沈青黛一邊按一邊說:“放鬆。”
傅晏辭沒說話。
她又說:“你這樣繃著,我按不動。”
傅晏辭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在放鬆。”
沈青黛差點笑出來。
這叫放鬆?這比鐵板還硬。
但她沒說,隻是繼續按。
按了大概十分鍾,他肩膀終於開始軟下來。
沈青黛手不停,嘴上也沒停:“今天睡得好嗎?”
傅晏辭頓了一下:“還行。”
“還行是睡了幾個小時?”
“……六個。”
沈青黛手上動作沒停,心裏算了一下:六個小時,比昨天少,但比之前好。
她說:“那比昨天少。”
傅晏辭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昨天睡太多了。”
沈青黛愣了一下,然後明白過來——這人昨天睡了快十四個小時,可能覺得耽誤事了。
她說:“睡多了也比睡不著強。”
傅晏辭沒接話。
沈青黛也不在意,繼續按。
從肩膀到後頸,從後頸到後腦勺,手指插進頭發裏,一圈一圈揉。
揉著揉著,她發現傅晏辭的身體越來越軟,呼吸越來越沉。
她低頭看了看——這人又睡著了。
才二十分鍾。
沈青黛停下手,看著他。
側著臉靠在沙發背上,眉頭鬆著,嘴角平著,跟昨天晚上一模一樣。
她看了兩秒,然後輕輕站起來,去他臥室拿了條毯子——剛才路過的時候看見門口櫃子上疊著一條。
回來給他蓋上。
蓋到一半,她想起什麽,又去辦公桌那兒看了一眼。
那杯白水已經喝了一半。
她拿起杯子,去角落的飲水機那兒接滿,放回原處。
然後她站在那兒,看著沙發上睡著的人,心想:這人睡得倒是快,但每次都在沙發上睡著,第二天脖子不疼嗎?
但她也管不了那麽多。
她輕手輕腳開門出去,回房。
第二天晚上九點,她又去了。
這回傅晏辭沒在門口等,門開著,他坐在沙發上,手裏拿著本書。
沈青黛進去,在他旁邊坐下,沒說話,直接上手。
這回他沒那麽硬了。
按了十分鍾,他肩膀就軟下來。
按到二十分鍾,他又睡著了。
沈青黛看了看時間,這回更快,才十八分鍾。
她給他蓋上毯子,倒上水,然後回去。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天晚上九點,她準時去書房,按二十分鍾,他睡著,她蓋毯子倒水,然後回去。
一週下來,她發現一件事。
這人每天早上吃飯的時候,麵前那杯咖啡,從一杯變成半杯,從半杯變成偶爾不喝。
而且他看她的眼神,跟最開始不太一樣了。
最開始是掃一眼,跟看傢俱似的。
現在偶爾會多看幾秒,但等她看回去,他就移開。
沈青黛說不清那是什麽眼神。
但她知道,這人可能沒她想的那麽冷。
第十天晚上,她按完,他沒睡著。
二十分鍾到了,他還睜著眼。
沈青黛停下手:“怎麽了?”
傅晏辭沒回頭,就那麽背對著她坐著,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今天不想睡。”
沈青黛愣了一下,然後說:“那我回去?”
傅晏辭沒說話。
沈青黛等了幾秒,正要站起來,他突然開口。
“你平時在家,都幹什麽?”
沈青黛愣住,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就……待著唄。”她說,“培訓完了就回房,刷刷手機,跟我媽視訊。”
傅晏辭沉默了一下,然後說:“這裏住得慣嗎?”
沈青黛想了想,說:“還行。”
“還行是什麽意思?”
“就是……”她想了想措辭,“比我想的好點。”
傅晏辭轉過頭,看著她:“你想的什麽樣?”
沈青黛被他這麽看著,有點不自在,但還是老實說:“我以為會有那種……那種規矩特別多,動不動就挨罵,跟電視裏演的那樣。”
傅晏辭看著她,沒說話。
沈青黛又說:“結果也沒那麽誇張。陳老師是嚴了點,但人還行。管家也挺好。你……”她頓了頓,“你也還行。”
傅晏辭挑了挑眉:“還行?”
沈青黛說:“比我想的好點。”
傅晏辭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你想的什麽樣?”
沈青黛想了想,說:“就是那種……高高在上,看不起人,動不動就發脾氣的那種。”
傅晏辭看著她,突然問:“那你現在覺得呢?”
沈青黛被他問住了。
她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說:“你現在這樣,就挺好。”
傅晏辭愣了一下。
沈青黛也愣了一下——她沒想到自己會這麽說。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然後同時移開視線。
沉默了幾秒。
傅晏辭說:“你回去吧。”
沈青黛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傅晏辭還坐在沙發上,手裏拿著那本書,但沒翻,就那麽拿著。
她開門出去。
第二天,管家送來一份檔案。
沈青黛翻開一看,是一份補充協議。
上麵寫著:
“《傅氏婚姻行為準則》補充條款:
第二十八條 新增:每日21:00-21:30,乙方需為甲方提供頭部及肩頸按摩服務。
第二十九條 新增:按摩服務報酬另行結算,不計入原契約款項。
第三十條 新增:乙方如有需要,可向甲方提出,甲方應在合理範圍內予以滿足。”
沈青黛看著第三條,愣了半天。
什麽叫“乙方如有需要,可向甲方提出”?
她想起昨天晚上那個對話。
“你平時在家都幹什麽?”
“這裏住得慣嗎?”
“你現在覺得呢?”
她突然冒出一個念頭:這人是不是在……關心她?
但馬上她又把這個念頭搖出去了。
想多了。
人家是總裁,哪會關心這個。
肯定是怕她不好好按摩,所以加個條款讓她滿意。
對,就是這樣。
她簽了字,把檔案還給管家。
晚上九點,她去書房。
傅晏辭已經在沙發上坐著了,看見她進來,沒說話。
她走過去,坐下,開始按。
按了十分鍾,他突然開口。
“那個條款,看到了?”
沈青黛說:“看到了。”
他沉默了一下,然後說:“有什麽需要的?”
沈青黛想了想,說:“暫時沒有。”
傅晏辭沒說話。
她又按了一會兒,突然想起什麽,說:“對了,有一個。”
傅晏辭說:“什麽?”
沈青黛說:“能不能讓我媽視訊的時候,別老躲在房間裏?在客廳也行。”
傅晏辭沉默了幾秒。
沈青黛以為他要拒絕,心想:行吧,規矩就是規矩。
但他突然說:“可以。”
沈青黛愣了一下:“真的?”
傅晏辭說:“嗯。”
沈青黛看著他後腦勺,突然覺得這人有點可愛。
但她沒說。
她隻是繼續按。
又按了十分鍾,他睡著了。
她給他蓋上毯子,倒上水,然後回去。
躺在床上,她想起他剛才那個“嗯”。
就一個字。
但她聽著,比那些長篇大論都順耳。
她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明天得跟媽媽說一下,以後視訊不用躲房間裏了。
想著想著,她嘴角翹了一下。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樓上的書房裏,傅晏辭根本沒睡著。
他躺在那兒,蓋著那條毯子,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剛才她按的時候,他差點又睡著。
但她一問那個問題,他就醒了。
“能不能讓我媽視訊的時候,別老躲在房間裏?”
他想起剛來那幾天,她一個人坐在客廳裏,對著空氣練習微笑的樣子。
想起她跟做賊似的在門口放褪黑素的背影。
想起她說的那句“比我想的好點”。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答應。
按理說,家規就是家規,不能隨便改。
但他就是答應了。
而且答應完,心裏還挺舒服。
他說不上來為什麽。
就像他說不上來為什麽每天晚上九點就開始等。
等什麽,他不知道。
就是等。
窗外的夜很深。
他躺在那兒,又躺了一會兒,然後坐起來。
拿起手機,給管家發了條訊息。
“明天開始,客廳那個角落,放一套舒服點的沙發。再裝個隔音好的視訊區。”
發完,他把手機放下,又躺回去。
這回他真的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