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晏辭是被陽光晃醒的。
窗簾沒拉嚴,一道光從縫隙裏切進來,正好落在他臉上。他皺著眉睜開眼,下意識去看床頭櫃上的鍾——十點十七分。
十點十七。
他愣了兩秒,猛地坐起來。
十點十七。
他睡了多久?從昨天晚上八點多到現在——快十四個小時?
不可能。
他拿起手機,螢幕上果然躺著十幾個未接來電和幾十條未讀訊息。陳明的,公司那邊的,還有一個備注是“媽”。
他都沒回。
他就那麽坐在床上,看著那個時間,腦子有點轉不過來。
十四年了吧。
從公司出事那年開始,他就沒睡過這麽長的覺。最多五個小時,一般三四個,有時候幹脆睡不著。安眠藥從半片吃到一片,從一片吃到兩片,後來醫生說不許再加了,再加要出問題。
他就那麽扛著。
扛了十四年。
昨天,那個人按了半小時。
半小時。
他睡了快十四個小時。
傅晏辭放下手機,扭頭看床頭櫃。
那杯水還在,杯子上的便簽也還在。他沒動,就讓它們那麽放著。
“醒了喝口水,別喝咖啡了,那玩意兒越喝越精神。——你的按摩師。”
他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然後他拿起那杯水,一口一口喝完。
水早就涼了。
但他沒在意。
十點半,陳明敲門進來的時候,傅晏辭已經換好衣服坐在書房裏了。
陳明看見他,愣了一下:“傅總,您怎麽起來了?不再睡會兒?”
傅晏辭沒理他這個問題,低頭翻檔案:“今天有什麽安排?”
陳明頓了頓,開始匯報。
匯報到一半,傅晏辭突然打斷他。
“昨天的會,誰開的?”
陳明說:“張副總替您開的,會議記錄發您郵箱了。”
傅晏辭點點頭,繼續翻檔案。
翻了幾頁,他又開口。
“她呢?”
陳明愣住:“誰?”
傅晏辭沒說話,就抬眼看他。
陳明立刻反應過來:“沈小姐?應該在培訓,今天好像是學餐桌禮儀。”
傅晏辭又點點頭。
沉默了幾秒。
陳明站在那兒,等著他繼續問。
但他沒再問。
陳明有點摸不著頭腦,試探著說:“傅總,那我先出去了?”
“嗯。”
陳明轉身要走,他又開口。
“等一下。”
陳明回頭。
傅晏辭頓了頓,說:“去查一下。”
陳明沒反應過來:“查什麽?”
傅晏辭看著他,沒說話。
陳明腦子轉了三秒,突然明白了:“您是說沈小姐?查她什麽?”
傅晏辭沉默了一下,然後說:“那個手法,從哪學的。”
陳明點點頭:“明白。還有別的嗎?”
傅晏辭想了想:“沒了。”
陳明轉身出去,關上門。
站在門外,他深吸一口氣。
跟了傅晏辭五年,頭一回接到這種任務。
查一個人,不是查有沒有問題、有沒有背景、有沒有威脅——是查“那個手法從哪學的”。
他搖搖頭,去辦事了。
下午三點,陳明把一份檔案放到傅晏辭桌上。
“查到了。”
傅晏辭翻開。
沈青黛,二十六歲,前國家二級遊泳運動員,十五歲進省隊,十九歲因傷退役。退役後做過遊泳教練、救生員、健身房的按摩師。資料裏有一份前隊友的采訪,說她按摩手法是跟她爸學的,她爸以前是省隊的隊醫,後來自己開過理療館,教了她不少東西。
傅晏辭看著那行字:“跟她爸學的。”
他想起昨晚那個手法,那力道,那節奏,一下是一下,不像隨便練的,像練了很多年。
陳明在旁邊站著,看他翻完,小心翼翼地問:“傅總,還有別的吩咐嗎?”
傅晏辭合上檔案,沒說話。
陳明等了幾秒,正要走,他突然開口。
“昨天那個退燒藥,是她給的?”
陳明愣了一下,點頭:“對,沈小姐給的。她說一次一粒,一天不超過四粒。”
傅晏辭沉默了一下,然後說:“她還說什麽了?”
陳明想了想:“就這些。”
傅晏辭點點頭。
陳明站在那兒,等著他繼續問。
但他沒再問。
陳明出去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傅晏辭坐在那兒,手裏還拿著那份檔案,沒翻,就那麽拿著。
他臉上沒什麽表情,但陳明看得出來,他在想事情。
想什麽事,陳明不知道。
但陳明知道,這五年,他從沒見過傅晏辭這樣。
晚上七點,餐廳。
沈青黛準時出現,坐到那個最遠的位置上。
傅晏辭已經在了,正坐在主位上看手機。
她坐下,開始吃飯。
吃到一半,她偷偷抬眼。
傅晏辭沒看她,但麵前那杯咖啡,今天換成了白水。
她收回視線,繼續吃飯。
吃到差不多的時候,傅晏辭突然開口。
“沈青黛。”
她抬起頭。
傅晏辭看著她,臉上還是沒什麽表情,但說話的語氣跟平時不太一樣——沒那麽冷,也沒那麽公事公辦,就是普通地在問一個問題。
“那個手法,從哪學的?”
沈青黛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跟我爸學的。”她說,“他以前是隊醫。”
傅晏辭點點頭,沒再問。
沈青黛等了幾秒,看他沒有繼續說的意思,就低頭繼續吃飯。
吃到一半,她又忍不住抬眼。
傅晏辭正看著她。
不是那種掃一眼的看,是真的在看,眼神裏帶著點她看不懂的東西。
她愣了一下,然後他就移開了視線。
沈青黛心裏有點毛。
這人怎麽回事?發燒燒壞了?
吃完飯,她站起來準備回房。
走到門口,身後又傳來聲音。
“沈青黛。”
她停住,回頭。
傅晏辭還是坐在主位上,沒看她,低頭看著手機。
“明天晚上,九點,來書房。”
沈青黛愣住:“幹啥?”
傅晏辭頓了一下,然後說:“按摩。”
沈青黛:“……”
她站在那兒,看著那個低頭看手機的人,一時不知道說什麽。
這人昨天還說什麽“不用”,今天就主動約了?
她想起昨晚他睡著的樣子,想起那張放鬆的臉,想起自己寫的那個“你的按摩師”。
現在他說“按摩”,那個“你的按摩師”突然就顯得有點傻。
但她沒說啥,隻是點點頭:“行。”
她轉身要走,他又開口。
“等一下。”
她回頭。
傅晏辭終於抬起頭,看著她,表情還是那樣,但眼神裏好像有什麽東西閃了一下。
“那個褪黑素,”他說,“以後不用買。”
沈青黛愣了一下,心想:嫌棄就嫌棄唄,還特意再說一遍幹啥?
但下一秒,他又補了一句:
“那個按摩,一次五百。”
沈青黛徹底愣住了。
啥?
“從明天開始,”傅晏辭說,“每天晚上九點,一次五百,現金還是轉賬?”
沈青黛看著他,腦子轉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
他這是……要付費?
她張了張嘴,想說“不用”,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五百一次,一天五百,一個月就是一萬五,一年就是……
她算了一下,然後說:“轉賬。”
傅晏辭點點頭,低頭繼續看手機。
沈青黛站在那兒,看著那個腦袋頂,突然有點想笑。
這人,想讓人幫忙都不會好好說。
說什麽一次五百——不就是怕她覺得吃虧,所以找個由頭給錢嗎?
但她沒說破。
她隻是轉身走了。
走到樓梯口,她又回頭看了一眼。
傅晏辭還坐在那兒,手裏拿著手機,但頭抬起來了,正看著她這邊。
被她看見,他又移開視線。
沈青黛收回目光,上樓。
走到房間門口,她終於忍不住笑了一下。
這人,指定有點毛病。
但又好像……沒那麽討厭。
晚上九點半,書房。
傅晏辭坐在桌前,手裏拿著那張便簽。
“你的按摩師。”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啟抽屜,把那張便簽放進去,和那盒褪黑素放在一起。
關上抽屜,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夜色。
十四年了。
第一次有人讓他睡著。
第一次有人在床頭放一杯溫水。
第一次有人說“你的按摩師”。
他想起她說那句話時的語氣,有點傻,又有點得意。
他想起她站在餐廳門口,聽說“一次五百”之後愣住的樣子。
他想起她算賬時那個眼神,像在算年終獎。
他嘴角動了一下。
很輕,很淺,連他自己都沒注意到。
但他拿起手機,給陳明發了條訊息。
“明天,從公司賬戶劃一筆錢,單獨算。名目寫‘按摩費’。”
陳明秒回:“好的傅總。金額?”
傅晏辭想了想,打下幾個字:
“先充一年的。”
發完,他把手機放下,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很黑,但他今晚不失眠了。
他想起那個人說“明天晚上九點”。
他突然有點期待明天。
期待什麽,他不知道。
但就是有點期待。
此刻樓下的房間裏,沈青黛也在看手機。
她盯著銀行到賬通知,數了好幾遍那幾個零。
一百萬。
“先充一年的。”
她數了三遍,確定沒多數一個零。
然後她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半天沒動。
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
這人是不是腦子有坑?
但嘴角那個笑,怎麽也壓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