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黛發現傅晏辭不對勁,是在他來家第四天的下午。
那天培訓結束得早,她回房換了身舒服的衣服,打算下樓找點吃的。路過書房的時候,門開著一條縫,裏麵傳來陳明的聲音。
“傅總,下午三點的會還開嗎?”
沉默了幾秒,才聽見傅晏辭的聲音:“開。”
就一個字,但沈青黛腳步頓了一下。
那聲音不對。
不是平時那種冷冰冰的調子,是啞的,悶的,像從嗓子眼裏硬擠出來的。
她沒停,繼續下樓。
吃完東西上樓,書房門已經關上了。她看了看時間,下午兩點四十,應該是在開會。
她回房躺著刷手機,刷著刷著,外麵傳來動靜。
開門聲,腳步聲,然後是陳明的聲音,壓得很低:“……先休息一下吧,傅總,您這樣不行……”
然後是傅晏辭的聲音,更低了,聽不清說的什麽。
沈青黛趴在門上聽了一會兒,腳步聲遠了,往主臥那邊去了。
她回到床邊坐下,心想:這人指定是病了。
晚上七點,餐廳。
傅晏辭沒來。
沈青黛一個人坐在那張長條餐桌的末端,麵前擺著四菜一湯,精緻是精緻,但她一口都吃不下去。
管家站在旁邊,表情跟平時一樣,但沈青黛看出來,他眉心那兒擰著一個小疙瘩。
“先生呢?”她問。
管家頓了一下,說:“先生身體不適,在休息。”
沈青黛點點頭,沒再問。
吃完飯上樓,路過主臥的時候,她放慢腳步。
門關著,但能聽見裏麵有人在說話,聽不清說什麽,就聽見嗡嗡嗡的,像陳明的聲音。
她站了兩秒,繼續往前走。
晚上九點,她洗完澡出來,頭發還沒幹透,就聽見外麵有人敲門。
開門一看,是陳明。
陳明表情有點為難:“沈小姐,打擾了。那個……您有沒有退燒藥?”
沈青黛一愣:“發燒了?”
陳明點頭:“三十八度七,他不肯去醫院,家裏備的藥過期了,這麽晚藥店也關了……”
沈青黛轉身進屋,從行李箱裏翻出一個小藥箱——媽媽塞的,說什麽出門在外,有病有災的得備著。裏麵有退燒藥、感冒藥、消炎藥、創可貼,整整齊齊碼了一小盒。
她把退燒藥遞給陳明:“布洛芬,一次一粒,一天不能超過四粒,多喝水。”
陳明接過藥,像是鬆了口氣:“謝謝沈小姐。”
他轉身要走,沈青黛突然叫住他。
“哎。”
陳明回頭。
沈青黛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後隻是擺擺手:“沒事,你忙吧。”
門關上,她站在那兒,心想:關我屁事。
發燒而已,死不了。
三十八度七,退燒藥吃了就好。
她躺回床上,拿手機刷短視訊。
刷了十分鍾,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腦子裏老轉著一個畫麵:傅晏辭那個揉太陽穴的動作,那雙指節泛白的手,那個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聲音。
她想起她爸。
那年查出病之前,也是老發燒,老說沒事,吃點藥就好。
後來去醫院一查,晚了。
她翻了個身,把手機扣在枕頭邊。
不行。
這能一樣嗎?人家三十出頭,身體健康,發個燒算什麽?
再說了,就算真有事,關她什麽事?一年合同工,操哪門子心?
她又翻了個身。
躺了五分鍾。
起來,穿上外套,開門出去。
主臥的門關著。
她站在門口,猶豫了三秒,抬手敲門。
“誰?”
是傅晏辭的聲音,還是啞的,但比下午那會兒好點。
“我。”
沉默了幾秒。
“進來。”
沈青黛推開門。
主臥比她房間大一倍,裝修是那種冷淡風,灰的白的一大片,看著就冷。傅晏辭半靠在床上,穿著深灰色的睡衣,頭發沒打理,垂下來幾縷搭在額頭上,臉色白得有點嚇人。
他看著沈青黛,眼神還是那個調調,不冷不熱的。
“有事?”
沈青黛走過去,在床邊站定,看著他。
“吃藥了嗎?”
傅晏辭頓了一下:“吃了。”
“退了嗎?”
“……還沒。”
沈青黛盯著他看了兩秒,突然伸出手,往他腦門上一貼。
傅晏辭整個人僵住了。
他的手抬起來一半,想擋,又沒擋,就那麽僵在那兒。
沈青黛的手在他腦門上貼了三秒,涼的。
“還燒著。”她收回手,像是沒注意到他的反應,“吃藥多久了?”
傅晏辭看著她,表情有點複雜:“半小時。”
“那還得一會兒才能退。”她說著,視線往下移,落在他的肩膀和脖子上,“你躺下,我給你按按。”
傅晏辭眉頭皺起來:“什麽?”
“按摩。”沈青黛說,“我瞅你那樣兒,三天沒睡好了吧?發燒的時候渾身痠疼,按按能舒服點。”
傅晏辭盯著她,眼神裏寫滿了“你沒事吧”。
沈青黛看懂了那個眼神。
她說:“放心,不收錢。”
傅晏辭還是盯著她。
她又說:“我手法還行,以前給教練按過。”
傅晏辭沉默了三秒,然後開口:“不用。”
沈青黛沒理他。
她直接走到床邊,在床沿坐下,伸手把他肩膀掰過來。
傅晏辭整個人都是硬的。
是那種“這什麽情況”的硬。
但沈青黛的手已經開始在他肩膀上按了。
第一下,他差點彈起來。
第二下,他僵住沒動。
第三下,他眉頭皺起來,但不是疼的那種皺。
沈青黛的手勁不小,按下去有股力道,直往肉裏鑽。但奇怪的是,鑽進去之後又散開了,變成一種說不清的酸脹感,然後酸脹感慢慢退下去,剩下的是鬆快。
傅晏辭沒說話,但肩膀肉眼可見地塌下去一點。
沈青黛一邊按一邊說:“放鬆,別繃著。我又不是來打架的。”
傅晏辭沉默。
她就當他預設了,繼續按。
從肩膀到後頸,從後頸到後腦勺,手指插進頭發裏,用指腹在頭皮上一圈一圈地揉。動作很慢,力道很穩,一下是一下。
傅晏辭的眼睛慢慢閉上了。
不是他想閉,是眼皮自己往下掉。
他腦子裏還有一半在轉:這什麽情況?她怎麽進來的?她為什麽要這樣?
但另一半腦子裏就剩下一個字:舒服。
是真的舒服。
不是那種花裏胡哨的舒服,是那種本來渾身痠疼到處都難受,突然有人幫你把那些痠疼一點點揉開、捏散、趕走的舒服。
他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睡著的。
隻記得最後聽見的聲音是她說的那句話——
“放鬆啊,別繃著。又不是來打架的。”
語氣跟哄小孩似的。
沈青黛按了大概二十分鍾,手底下那具身體越來越軟,呼吸越來越沉。
她停下手,低頭看。
傅晏辭側著頭,靠在枕頭上,睡著了。
真睡著了。
不是那種硬撐著眯一會兒的睡,是那種整個人都鬆下來、呼吸都變慢的睡。
她看著他,突然覺得有點好笑。
剛才還說什麽“不用”,這會兒睡得跟什麽似的。
她輕手輕腳站起來,看了看他——被子沒蓋好,一半壓在身下,一半垂在床邊。她伸手把被子拽出來,給他蓋上。
蓋到一半,她停了一下。
這人睡著了,看著沒那麽冷。
眉頭鬆開了,嘴角也平著,不像白天那樣老是繃著。
她看了兩秒,把被子蓋好,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退回來。
床頭櫃上放著半杯水,涼的。
她拿起杯子,去衛生間倒掉,重新接了杯溫水,放回床頭櫃。
然後她從旁邊的紙巾盒裏抽出一張便簽紙——這人床頭居然放著一盒便簽紙,也是沒想到——翻了一圈沒找到筆。
算了。
她走到門口,又退回來。
還是留個話吧。
她找到筆,在便簽上寫了一行字:
“醒了喝口水,別喝咖啡了,那玩意兒越喝越精神。——你的按摩師。”
寫完,她把便簽貼在杯子上,開門出去。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輕到床上那個人一點反應都沒有。
傅晏辭醒來的時候,窗外天已經黑了。
不是傍晚那種黑,是晚上**點那種黑。
他睜開眼,盯著天花板看了三秒,然後猛地坐起來。
幾點了?
他扭頭找手機,沒找到。
床頭櫃上放著一杯水,杯子上貼著一張便簽。
他拿起來看。
“醒了喝口水,別喝咖啡了,那玩意兒越喝越精神。——你的按摩師。”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他看見杯子裏的水是溫的。
他端起來,喝了一口。
溫水,正好。
他放下杯子,靠在床頭,腦子裏一片空白。
不是那種什麽都想不起來的空白,是那種事情太多、一時不知道先想哪件的空白。
他睡了多久?
四個小時?五個?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他已經很久沒這樣睡過了。不是靠藥,不是靠硬扛,是自然而然睡著,然後自然而然醒來。
中間沒有做夢,沒有驚醒,沒有翻來覆去睡不著。
就是睡了一覺。
一覺醒來,天黑了,身上不疼了,燒退了。
床頭櫃上放著一杯溫水,杯子上貼著一張便簽,便簽上寫著“你的按摩師”。
他拿起那張便簽,又看了一遍。
那字寫得真不算好看,一筆一劃的,像小學生。
但看著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
很輕,輕到他自己都沒注意。
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傅總?您醒了嗎?”是陳明的聲音。
傅晏辭把那張便簽放回杯子旁邊,清了清嗓子:“進來。”
陳明推開門,看見他坐在床上,愣了一下:“您醒了?感覺怎麽樣?”
“嗯。”傅晏辭說,“幾點了?”
“八點四十。”陳明走過來,“您睡了快四個小時,燒退了?”
傅晏辭摸了摸額頭,確實不燙了。
“退了。”
陳明鬆了口氣,然後又說:“那個……沈小姐剛才來過?”
傅晏辭頓了一下:“嗯。”
陳明看著他的表情,小心翼翼地問:“要我去謝謝她?”
傅晏辭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不用。”
陳明點點頭,沒再問。
但他轉身要走的時候,傅晏辭突然開口。
“陳明。”
陳明回頭。
傅晏辭頓了一下,說:“明天……問問她,那個手法,是從哪兒學的。”
陳明愣了一下,然後點頭:“好。”
門關上,傅晏辭又拿起那張便簽。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你的按摩師。”
他想起剛才睡著之前,最後聽見的那句話。
“放鬆啊,別繃著。又不是來打架的。”
那語氣,真跟哄小孩似的。
他把便簽放回杯子旁邊,靠在床頭,看著窗外的夜色。
腦子裏什麽都沒想。
就發了一會兒呆。
樓下,沈青黛的房間裏。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剛才幹了件傻事。
按摩就按摩吧,還給人蓋被子、倒水、寫紙條。
寫什麽“你的按摩師”,傻不傻?
人家明天醒了,一看這紙條,指定覺得她有毛病。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後悔了。
真的後悔了。
但翻來覆去半天,她又想起傅晏辭睡著的樣子。
眉頭鬆開了,嘴角平著,看著沒那麽冷。
她突然想:這人平時老繃著,是不是因為根本沒人讓他放鬆?
想了三秒,又把這個念頭搖出去。
管他呢。
愛咋咋地。
她閉上眼,準備睡覺。
腦子裏還是那張臉,睡著的樣子。
她翻了個身。
又翻了個身。
最後她對自己說:行了,睡覺。
窗外夜色沉沉。
樓上樓下,兩個人都沒睡著。
但跟昨天不一樣的是,這回不是因為失眠。
是因為腦子裏有個人,怎麽也趕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