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晏辭看到那盒褪黑素的時候,是早上七點十五分。
他從書房出來,準備回房換衣服,一開門,腳邊踢到一個東西。
低頭一看,一個白色的小盒子,上麵貼著一張便簽紙。
他把盒子撿起來,看了看那張便簽。
字寫得不算好看,但工整,一筆一劃的。
“睡不著別硬扛。教練說的。”
沒有署名,沒有落款,就這一行字。
傅晏辭站在那兒,看了那張便簽至少半分鍾。
然後他把盒子翻過來,看了看成分表、適應症、用法用量。正規藥廠生產的,國藥準字,沒什麽問題。
但他還是皺了皺眉。
這棟房子裏,沒人會做這種事。
管家不會——管家隻做分內的事,從不越界。
其他人更不會——沒人敢隨便往他門口放東西。
那就隻有一個可能。
那個新來的。
傅晏辭又看了一眼那張便簽,把盒子揣進口袋,下樓吃早飯。
七點半,餐廳。
沈青黛已經坐在那兒了,還是那個最遠的位置,還是那副標準坐姿,腰板挺直,手放膝蓋,目視前方。
傅晏辭坐到主位上,開始吃早餐。
吃到一半,他抬頭看了她一眼。
她正在低頭吃東西,沒看他。
他收回視線,繼續吃。
吃完,他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
身後沒什麽動靜,她沒叫他,也沒說話。
他繼續走了。
上午九點,助理陳明進來送檔案。
傅晏辭正站在窗前,不知道在想什麽。
“傅總,這是今天要簽的檔案。”
傅晏辭轉回身,接過檔案,翻了翻。
翻到一半,他突然開口:“查一下這個牌子。”
他從抽屜裏拿出那盒褪黑素,放到桌上。
陳明愣了一下,拿起盒子看了看:“褪黑素?傅總您失眠了?”
傅晏辭沒回答,隻是看著他。
陳明立刻識趣地閉嘴,點點頭:“好的,我馬上查。”
他轉身要走,傅晏辭又開口了。
“還有。”
陳明停住。
傅晏辭頓了一下,說:“告訴她,以後不許買這種來路不明的東西。”
陳明眨了眨眼:“告訴……誰?”
傅晏辭看了他一眼。
陳明立刻反應過來:“明白,沈小姐。我這就去。”
他快步走出去,關上門。
站在門外,陳明深吸一口氣。
他跟了傅晏辭五年,頭一回接到這種任務。
查一個褪黑素的牌子,還特意叮囑“告訴她”——這要是擱以前,傅晏辭根本不會管這種事。誰送的?扔了就行。哪有功夫去查?
陳明低頭看了看手裏那盒褪黑素,又想起傅晏辭剛才那個表情——說不清是什麽表情,但肯定不是不高興。
他搖搖頭,去辦事了。
下午三點,陳明敲響了沈青黛的房門。
沈青黛剛結束下午的培訓,累得不想動,正躺在床上發呆。聽到敲門聲,她爬起來開門。
門外站著陳明,表情公事公辦。
“沈小姐,先生讓我轉告您一件事。”
沈青黛心裏咯噔一下。
來了。
她就知道那盒褪黑素要惹事。
“您說。”
陳明說:“先生說,以後不要再買那種來路不明的東西。”
沈青黛愣住。
就這?
她以為會是“扣工資”“加家規”“寫檢討”之類的,結果就一句“不要再買”?
但她沒表現出來,隻是點點頭:“知道了。”
陳明看了她一眼,轉身走了。
沈青黛關上門,站在那兒,越想越氣。
什麽叫來路不明?
那是正規藥店買的!
國藥準字!
她掏出手機,搜了一下那個牌子——正規廠家,成立二十年,好評率98%。
來路不明?
明明是他自己沒見過世麵!
她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越想越覺得自己傻。
好心當成驢肝肺。
人家是總裁,失眠怎麽了?有的是辦法,用得著她一個替嫁的操心?
真是閑的。
但氣著氣著,她又想起一件事。
管家說的是“先生讓我轉告您”——不是當著麵罵她,是讓助理來轉告。
而且轉告的內容是“不要再買”,不是“把東西扔掉”,不是“扣錢”,不是“懲罰”。
她又想起早上傅晏辭在門口停的那一下。
還有那個半秒鍾的眼神。
她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這人……是不是不知道怎麽好好說話?
但馬上她又把這個念頭搖出去了。
想多了。
人家是總裁,能不知道怎麽說話?
肯定就是嫌棄,就是覺得她多事。
行吧。
以後再也不管了。
她翻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晚上七點,晚餐。
沈青黛準時出現在餐廳,坐到那個最遠的位置上。
傅晏辭已經在了,正在看手機。
她坐下,開始吃飯。
吃到一半,她偷偷抬眼。
傅晏辭沒看她,但麵前那杯咖啡,今天隻喝了一半。
她又看了看他眼底——好像還是有點青,但比前兩天淺了點。
難道吃了?
她收回視線,繼續吃飯。
吃完,她站起來,準備回房。
走到門口,身後突然傳來聲音。
“沈青黛。”
她停住,轉回身。
傅晏辭坐在主位上,沒看她,低頭看著手機。
“以後有什麽需要,直接找管家。”
說完這句話,他站起來,上樓了。
沈青黛站在那兒,愣了好幾秒。
這話啥意思?
什麽叫“以後有什麽需要”?
她需要啥?她啥也不需要啊。
她想不明白,幹脆不想了,上樓回房。
路過書房的時候,她下意識放慢腳步。
書房門關著,但門縫底下透出光。
她看了一眼,繼續往前走。
回到房間,她躺到床上,發了會兒呆。
今天這一天,過得莫名其妙的。
早上送藥,下午被警告,晚上又聽到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她想起傅晏辭最後那句話——“以後有什麽需要,直接找管家。”
那語氣,不冷不熱的,跟平時沒什麽區別。
但她就是覺得哪裏怪怪的。
她想了半天,沒想明白,幹脆不想了。
管他呢。
愛啥意思啥意思。
她翻個身,準備睡覺。
但閉上眼,腦子裏還是那句話。
“以後有什麽需要,直接找管家。”
她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這話是不是在說——以後別再往門口放東西了,有事找管家說?
還是說——以後別自己瞎操心,有事找管家辦?
還是說——我知道那東西是你放的,但我不說破,就這樣吧?
她想了半天,沒想出來。
最後她對自己說:行了,別想了,睡覺。
但這一晚,她還是翻了好久才睡著。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樓上的書房裏,傅晏辭正在看那份褪黑素的調查報告。
“正規廠家,國藥準字,主要成分 melatonin,用於調節睡眠節律,無明顯副作用……”
他把報告放下,從抽屜裏拿出那盒褪黑素。
盒子已經被他開啟過,裏麵的說明書他看了三遍。
他又看了一眼那張便簽。
“睡不著別硬扛。教練說的。”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那個“教練說的”,她加了括號,像是怕他覺得她在多管閑事,所以找個藉口。
他想起那個蹲在門口放盒子的背影。
想起今天晚餐時,她偷偷抬眼看他那一下。
想起他問她“有什麽需要”的時候,她愣住的表情。
他想了很久。
然後他拿起那盒褪黑素,放回抽屜,沒有扔。
窗外的夜很深。
他靠在椅背上,第一次沒去想工作上的事。
他在想一個人。
一個才來三天,就敢往他門口放藥的人。
一個被他警告了“不許再買”,卻還是偷偷看他有沒有吃藥的人。
一個他明明可以一句話打發了,卻鬼使神差說了句“有需要找管家”的人。
他想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說那句話。
但他知道,他說那句話的時候,腦子裏閃過的是那個跟做賊似的背影。
他揉了揉太陽穴。
這回不是因為睡不著。
是因為想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