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泳課之後,沈青黛以為傅晏辭會消停幾天。結果第二天下午,他又發訊息來了。“今天還遊嗎?”
沈青黛看著那四個字,哭笑不得。這人,昨天還說“不會遊泳”,今天就要“還遊”。她打字:“你不是會嗎?昨天都遊了一個來回了。”
傅晏辭說:“姿勢不對。需要繼續學。”
沈青黛盯著螢幕,心想這人找藉口的能力也太差了。但她沒戳穿,回了一個字:“行。”
到了泳池,傅晏辭已經換好衣服在池邊等著了。這回他沒穿西裝,換了件深藍色的polo衫——當然,下水之前又換成了泳褲。沈青黛換好泳衣出來,看見他坐在池邊,腳伸在水裏,背挺得筆直,跟昨天一模一樣。她忍著笑走過去。
“今天學啥?”
傅晏辭抬起頭看著她。“你教我什麽,我學什麽。”
沈青黛說:“那今天學蛙泳。”
她下水,示範了幾下蛙泳腿的動作。然後讓他扶著池邊練。他照做了,但動作僵硬得像個機器人——收腿、翻腳、蹬腿、夾水,每一個動作都標準得過分,但連在一起就不像遊泳,像在做康複訓練。
沈青黛看了一會兒,忍不住了。“你放鬆點。你這是遊泳,不是軍訓。”
傅晏辭停下來,看著她。“怎麽放鬆?”
沈青黛想了想,遊到他身邊,扶著他在水裏漂起來。“你別想著動作標不標準,就想著……像青蛙一樣,在水裏蹬。”
傅晏辭說:“沒見過青蛙遊泳。”
沈青黛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見過啥?”
傅晏辭認真想了想。“企鵝。”
沈青黛笑得直不起腰。“企鵝那是遊泳嗎?那是撲騰。”
傅晏辭看著她笑,嘴角也動了一下。她笑夠了,抹了把臉,重新扶住他。“行,你就當自己是企鵝。撲騰就行。”
他撲騰了一下。水花濺了她一臉。她抹掉臉上的水,瞪著他。“你是故意的吧?”
傅晏辭說:“不是。”
沈青黛說:“那你輕點。”
他又試了一次。這次輕多了,但整個人往下沉。她趕緊伸手撈他,手托在他腰上。他的身體僵了一下。她感覺到了,沒鬆手。
“放鬆,我托著你呢。”
他慢慢放鬆下來,漂在水麵上,看著她。兩個人離得很近,近到她能看見他睫毛上掛的水珠。她突然有點不自在,移開視線。“你……你自己練會兒,我去遊兩圈。”
她鬆開手,轉身遊走了。遊到泳池那頭,趴在池邊,心跳有點快。剛才那個距離,太近了。近到她能聞見他身上的味道——氯水混著某種沐浴露,清清淡淡的。
她深吸一口氣,又遊回去。傅晏辭還漂在那兒,沒動。看見她回來,他轉過頭。
“學會了?”她問。
傅晏辭說:“沒有。等你教。”
沈青黛看著他那個樣子,心裏軟了一下。她遊到他身邊,扶著他的胳膊,讓他站直。水到他肩膀,她比他矮一點,水到她下巴。她仰著頭看他。
“傅晏辭,你是不是故意學不會?”
傅晏辭看著她,沉默了一秒。“是。”
沈青黛說:“你……”
傅晏辭說:“學會了,你就不教了。”
沈青黛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他說的對。學會了,她就沒有理由站在他旁邊了。她低下頭,盯著水麵。“那也不能一直不會啊。”
傅晏辭說:“那就慢慢學。”
沈青黛抬起頭。他看著她,那個眼神,認真得嚇人。她突然有點想笑。“你這個人,連耍賴都耍得一本正經。”
傅晏辭沒說話,但嘴角動了一下。她看見了,沒忍住,也笑了。
她重新扶住他的腰。“行,慢慢學。今天先學換氣。”
她教他換氣。先在水裏吐氣,然後抬頭吸氣。他做了一遍,動作標準但僵硬。她說:“你抬頭的時候,別光抬頭,身體也要轉一點。不然遊起來累。”
她扶著他的腰,幫他轉身體。他的手從水裏伸出來,碰到她的胳膊。兩個人都頓了一下。她沒躲,他也沒縮回去。他的手順著她的胳膊滑下來,握住她的手。在水底下,別人看不見。但她感覺到了。
她心跳漏了一拍。“你幹啥?”
傅晏辭說:“練習。”
沈青黛說:“練習啥?”
傅晏辭說:“練習牽手。”
沈青黛哭笑不得。“遊泳課不教這個。”
傅晏辭說:“附加的。”
她瞪著他,他看著她。兩個人在水裏對視了幾秒。她先移開視線,但沒抽開手。
“你鬆開,我教你換氣。”
傅晏辭說:“不鬆。”
沈青黛說:“傅晏辭!”
傅晏辭說:“嗯。”
她被他那個“嗯”氣得沒脾氣。手被他握著,在水底下晃來晃去。她深吸一口氣。“你這樣我沒法教。”
傅晏辭想了想,鬆開了手。她鬆了口氣,重新扶住他的腰,教他換氣的節奏。這回他學得認真多了。練了幾次,已經能連著遊好幾米了。雖然姿勢還是不好看,但至少不沉了。
沈青黛在旁邊看著,心裏突然有點複雜。他學得挺快的。昨天說不會,今天就能遊了。那明天呢?明天是不是就不需要她了?
她正想著,傅晏辭遊到她麵前,從水裏抬起頭。頭發全濕了,貼在額頭上,水順著臉往下滴。他看著她,喘著氣。“在想什麽?”
沈青黛說:“沒想什麽。”
傅晏辭說:“騙人。”
沈青黛愣了一下。他什麽時候學會看穿她的?她低下頭,盯著水麵。“我在想,你學會了,就不用我了。”
傅晏辭沉默了一下。然後他伸出手,托起她的下巴,讓她看著自己。他的手指有點涼,但很輕。她從來沒被他這樣碰過。不是按摩,不是牽手,是那種……她說不清。
“誰說的?”他問。
沈青黛說:“你學得挺快的。”
傅晏辭看著她,那個眼神,深得嚇人。“學得快,是因為你教得好。”他頓了頓。“不是因為不需要你。”
沈青黛鼻子一酸。她移開視線,裝作去看泳池那頭。“知道了。”
傅晏辭鬆開手。兩個人在水裏站了一會兒。她突然開口。“傅晏辭,你以後想遊泳了,就叫我。”
傅晏辭說:“好。”
沈青黛說:“不是上課那種。就是……一起遊。”
傅晏辭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好。”
上岸之後,沈青黛裹著浴巾坐在池邊。傅晏辭坐在她旁邊,兩個人隔了一個人的距離。夕陽又照進來了,把水麵染成橘紅色。她看著那一池水,突然說:“我以前在隊裏的時候,每天泡在水裏五六個小時。那時候覺得煩,不想遊。現在想想,其實挺好的。”
傅晏辭說:“為什麽退役?”
沈青黛愣了一下。他從來沒問過這個問題。她想了想,說:“受傷了。肩膀,還有腰。教練說不能再練了,再練就廢了。”
傅晏辭沒說話。她繼續說:“那時候挺難受的。練了那麽多年,說不能練就不能練了。不知道自己能幹啥。”
傅晏辭說:“現在呢?”
沈青黛想了想。“現在挺好的。雖然沒當成運動員,但學了按摩,能幫人放鬆。你失眠那會兒,不也幫上忙了嗎?”
她說完,自己先笑了。傅晏辭看著她,那個眼神,跟平時不太一樣。不是冷,不是淡,是有點心疼的那種。她沒見過他這種表情,愣了一下。
“你瞅啥?”
傅晏辭說:“沒什麽。”
他移開視線,看著水麵。她也看著水麵。兩個人就那麽坐著,誰都沒說話。夕陽慢慢沉下去,泳池裏的光從橘紅變成深藍。
她站起來。“走吧,回去了。”
傅晏辭站起來,跟在她後麵。走到更衣室門口,她停住,回頭看他。他站在那兒,身上還滴著水,頭發亂糟糟的,但眼睛很亮。
她說:“傅晏辭,以後別裝不會了。”
傅晏辭說:“好。”
沈青黛說:“想讓我陪你,直接說。”
傅晏辭看著她,沉默了一秒。“那你陪我嗎?”
沈青黛愣了一下。她說“直接說”,他就直接說了。她看著他那個認真的表情,心裏軟了一下。“陪。”
傅晏辭嘴角翹起來。她轉身進了更衣室,關上門。靠在門板上,深吸一口氣。心跳得很快。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剛纔在水裏,他握著的那隻。那種溫度,好像還留著。
此刻更衣室外,傅晏辭站在走廊裏。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剛才托著她下巴的時候,她的麵板很滑,沾著水,涼涼的。他握了握拳,又鬆開。然後慢慢走回更衣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