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音事件之後,沈青黛以為兩個人之間會有什麽不一樣。但第二天早上吃飯的時候,傅晏辭還是那個樣子——坐在主位上,低頭看手機,偶爾抬頭看她一眼,然後繼續看手機。跟以前一模一樣。
她心想:這人,是真的悶。
上午沒事,她窩在視訊區刷手機。刷著刷著,看見一條推送——“如何判斷對方是否喜歡你”。她愣了一下,下意識看了一眼樓梯口,沒人。然後她鬼使神差地點開了。
文章寫了一大堆:經常看你、記得你說過的話、願意為你花時間、會吃醋……她看著看著,發現每一條傅晏辭都符合。她趕緊關掉,心跳有點快。做賊似的又看了一眼樓梯口,還是沒人。
她鬆了口氣,繼續刷手機。刷了一會兒,傅晏辭從樓上下來。她立刻把手機翻過去,螢幕朝下。他經過的時候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去廚房倒水了。
她覺得自己有點傻。都三十多歲的人了,還跟小姑娘似的看這種文章。
下午,她在房間裏待著,想找點事做。培訓結束了,每天突然空出一大塊時間,她不知道幹什麽好。在床上躺了一會兒,又起來,在房間裏轉了兩圈。最後拿起手機,給傅晏辭發了條訊息。
“你忙不忙?”
那邊過了一會兒纔回:“在開會。”
沈青黛說:“哦,那你忙。”
發完她把手機放下,覺得自己更無聊了。人家在開會,她問人家忙不忙。
過了大概半小時,手機響了。傅晏辭說:“開完了。什麽事?”
沈青黛想了想,打字:“沒事。就是問問。”
傅晏辭說:“嗯。”
她看著那個“嗯”字,不知道該回什麽。以前她巴不得他話少,現在他話少,她又覺得不夠。她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你今天吃藥……不是,你今天吃飯了嗎?”
發完她恨不得把自己手剁了。什麽叫“吃藥”?人家又沒病。
那邊沉默了幾秒。“吃了。你還沒吃?”
沈青黛說:“沒。”
傅晏辭說:“下來。讓廚房做。”
她下樓的時候,傅晏辭已經坐在餐廳了。麵前放著一杯水,沒看手機,就那麽坐著。她走過去坐下,管家端來一碗麵。她吃了一口,抬頭看他。
“你看著我幹啥?”
傅晏辭說:“沒看你。”
沈青黛說:“你明明在看我。”
傅晏辭沒說話,但也沒移開視線。她被他看得不自在,低下頭繼續吃。吃到一半,她又抬頭。他還在看。
她說:“傅晏辭,你是不是閑得慌?”
傅晏辭說:“不是。”
沈青黛說:“那你老看我幹啥?”
傅晏辭想了想,說:“好看。”
沈青黛被麵湯嗆了一下,咳了好幾聲。傅晏辭遞過來一杯水,她接過來喝了一口,順過氣來,瞪了他一眼。“你以後別說這種話。”
傅晏辭說:“哪種?”
沈青黛說:“就是……那種。”
傅晏辭看著她,好像真的在等她說清楚。她說不下去了,低頭繼續吃麵。
吃完飯,她上樓。走到樓梯口,她回頭看了一眼。他還坐在那兒,看著她。她加快腳步。
晚上,傅晏辭給她發了一條訊息。“明天有空嗎?”
沈青黛說:“有。咋了?”
傅晏辭說:“我包了個場,你要不要去遊泳?”
沈青黛愣了一下。遊泳?她退役之後再也沒遊過。他怎麽知道她會遊泳?哦對,他看過她的資料。她想了想,打字:“行吧。”
第二天下午,傅晏辭帶她到了一傢俬人會所。很大的泳池,標準的比賽池,水很清,一個人都沒有。沈青黛站在池邊,看著那一池水,心裏突然有點癢。她已經好久沒下水了。
她換了泳衣出來。傅晏辭坐在岸邊的椅子上,穿著西裝,手裏拿著杯水。看見她出來,他看了一眼,然後移開視線。她注意到他耳朵紅了。
她忍著笑,走到池邊,試了試水溫——剛好。她一個猛子紮下去,在水裏遊了一個來回。自由泳,很慢,但很舒服。水從指間流過,身體被托起來,那種感覺,像回家。
她遊到池邊,仰頭看傅晏辭。他還坐在那兒,看著她。那個眼神,跟平時不太一樣,但她說不清是什麽。
“你不下來?”她問。
傅晏辭說:“我不會。”
沈青黛愣住了。“你不會遊泳?”
傅晏辭說:“嗯。”
沈青黛趴在池邊,仰著頭看他。他坐在那兒,西裝革履,頭發一絲不苟,跟這個泳池格格不入。她突然笑了。“那我教你啊。”
傅晏辭看著她,沒說話。
沈青黛說:“下來吧,水不涼。”
傅晏辭猶豫了一下。她從來沒見過他猶豫的樣子——什麽事都果斷、冷硬、說一不二的人,現在坐在池邊,看著那一池水,表情有點像小孩第一次去遊泳池。
她忍著笑。“你不會是怕水吧?”
傅晏辭說:“不是。”
沈青黛說:“那你下來。”
傅晏辭站起來,去更衣室換了衣服出來。沈青黛看見他的時候,差點笑出聲——他穿了條黑色的泳褲,上身光著,跟平時那個西裝革履的傅總完全兩個人。他走過來,在池邊坐下,腳伸進水裏,試了試。沈青黛在水裏看著他,那個平時挺得筆直的背,現在有點繃著。
她遊過去,站在他旁邊,水到她胸口。“下來,我接著你。”
傅晏辭看著她,沉默了一秒,然後滑進水裏。他明顯緊張了——手抓住池邊,沒鬆開。沈青黛站在他旁邊,水到他肩膀。
“放鬆,別繃著。”
他看著她,手還是沒鬆開。
沈青黛說:“你信我不?”
傅晏辭看著她,看了兩秒,然後鬆開了手。他往下沉了一下,然後浮起來。她扶著他的胳膊,讓他漂在水麵上。
“對,就這樣。別使勁,水會托著你。”
他的身體很硬,每一塊肌肉都繃著。她扶著他的腰,讓他慢慢放鬆。
“你放鬆,別繃著。我又不是來打架的。”
這話她說過——他發燒那天晚上,她給他按摩的時候也說了這句。他好像想起來了,身體慢慢鬆下來。漂在水上,看著天花板。沈青黛扶著他,在泳池裏慢慢走了一圈。
“咋樣?”她問。
傅晏辭說:“還行。”
沈青黛說:“想不想學憋氣?”
傅晏辭說:“好。”
她教他憋氣。先吸一口氣,然後埋進水裏。他照做了,但隻堅持了幾秒就抬起頭,咳了一下。
沈青黛說:“你太緊張了。放鬆,慢慢來。”
他又試了一次。這次時間長了一點。抬起頭的時候,臉上都是水,睫毛上也掛著水珠。他看著她的那個眼神,有點狼狽,又有點認真。
她心裏動了一下。
又教了幾次,他能憋十幾秒了。她讓他扶著池邊練,自己在旁邊看著。看了一會兒,她突然說:“傅晏辭,你咋學這麽慢?是不是故意的?”
傅晏辭從水裏抬起頭,看著她。沉默了三秒。然後他說了一個字:“是。”
沈青黛愣住了。他看著她,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但眼睛裏有東西在閃。她突然明白了——他不是學不會,是不想學太快。學太快了,她就沒理由教他了。
她臉一下子紅了。一巴掌拍在他背上。“你咋這麽不要臉!”
他捱了一巴掌,沒躲,嘴角動了一下。她看見了,他笑了。
她轉身遊走了,遊到泳池那頭,趴在池邊,臉埋在胳膊裏。心跳得厲害。過了一會兒,她感覺水波動了一下。回頭一看,傅晏辭遊過來了——不是那種標準的泳姿,是那種笨拙的、不太好看的、但確實在往前遊的姿勢。他遊到她旁邊,抓住池邊,喘著氣。頭發全濕了,貼在額頭上,水順著臉往下滴。
沈青黛看著他,哭笑不得。“你不是說不會嗎?”
傅晏辭說:“剛學的。”
沈青黛說:“剛學就能遊過來?”
傅晏辭看著她,沒說話。她突然反應過來——他會。他本來就會。什麽“不會遊泳”“學得慢”,都是裝的。他就是為了……為了讓她教他。為了讓她扶著他的腰,為了讓她站在他旁邊,為了讓她看著他。
她瞪著他。“傅晏辭,你騙我。”
傅晏辭說:“嗯。”
沈青黛說:“你……你咋這樣!”
傅晏辭看著她,那個眼神,認真得嚇人。“不這樣,你不碰我。”
沈青黛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他說的對。自從契約撕了之後,她就沒再碰過他。按摩雖然還按,但她總是隔著一段距離,不像以前那樣自然了。他發現了。
她低下頭,盯著水麵。“我不是……我就是……”
傅晏辭說:“我知道。”
她抬起頭。他看著她,眼睛裏有東西在翻湧。“你不好意思。”
沈青黛臉又紅了。他說得太對了——她就是不好意思。以前有契約,她做什麽都是“應該的”。現在沒了,她反而不知道該怎麽辦了。靠近他,算啥?不靠近他,又算啥?
傅晏辭看著她,突然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濕,但很暖。在水底下,別人看不見。但她感覺到了。
“不用不好意思。”他說。
沈青黛看著他,沒抽開手。
兩個人就那麽站在水裏,手握著。池水很清,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水麵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過了好一會兒,她輕聲說:“傅晏辭。”
“嗯。”
“你以後別騙我了。”
傅晏辭說:“好。”
沈青黛說:“想讓我碰你,直接說。”
傅晏辭耳朵紅了。
沈青黛看見了,笑了。“原來你也會不好意思。”
傅晏辭沒說話,但握著她的手緊了一下。
上岸之後,兩個人坐在池邊,腳泡在水裏。夕陽從窗戶照進來,把整個泳池染成橘紅色。
沈青黛突然說:“傅晏辭,你今天是故意的吧?”
傅晏辭說:“嗯。”
沈青黛說:“包場、遊泳、假裝不會,都是故意的?”
傅晏辭說:“嗯。”
沈青黛看著他,哭笑不得。“你咋這麽多心眼?”
傅晏辭轉過頭看著她。“想跟你待著。”
沈青黛愣了一下。他說的這麽直接,她反而不知道說什麽了。他看著她,那個眼神,跟平時不太一樣。不是冷,不是淡,是有點笨拙的、不太熟練的、但很認真的溫柔。
她移開視線,盯著水麵。“那你下次想跟我待著,直接說。別整這些彎彎繞繞的。”
傅晏辭說:“好。”
她站起來,準備去換衣服。走了兩步,回頭看他。他還坐在池邊,腳泡在水裏,夕陽照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鍍上一層金色。濕透的頭發貼在額頭上,跟平時那個一絲不苟的傅總完全兩個人。
她突然覺得,這個人,真的挺好看的。
“走了。”她說。
傅晏辭站起來,跟在她後麵。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著,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走到更衣室門口,沈青黛停住,回頭看他。他站在那兒,身上還滴著水,頭發亂糟糟的,但眼睛很亮。
她說:“傅晏辭,今天挺好的。”
傅晏辭嘴角動了一下。
她轉身進了更衣室。關上門,靠在門板上,深吸一口氣。心跳得很快。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剛纔在水底下,他握了很久。那種溫度,好像還留著。
此刻更衣室外,傅晏辭站在走廊裏。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剛才握了很久,她的手很涼,但他沒鬆開。他嘴角翹起來,慢慢走回更衣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