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黛是被渴醒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晚飯那四菜一湯裏鹽放多了,她半夜兩點多睜開眼,嗓子眼幹得冒煙。
躺著緩了幾秒,還是受不了,她爬起來,摸黑穿上拖鞋,開門出去找水喝。
走廊裏黑漆漆的,隻有地腳燈亮著微弱的光,照著往前走的路。她憑著白天的記憶摸到樓梯口,正準備下樓,餘光掃到走廊盡頭——
有光。
是書房的方向。
門縫底下透出一線暖黃色的光,細細的一條,在暗紅色的地板上格外顯眼。
沈青黛腳步頓了頓。
兩點多了,還不睡?
她想起白天傅晏辭那張臉——冷是冷,但也看得出疲憊,眼底有層淡淡的青。
算了,跟她沒關係。
她繼續下樓,摸到廚房,找到冰箱,拿出礦泉水,咕咚咕咚灌了半瓶。
喝完,她站在廚房裏發了幾秒呆。
樓上那道光還在。
她想了想,把水瓶放下,輕手輕腳上樓,經過書房門口的時候,腳步放得更輕。
但鬼使神差的,她往門縫那兒湊了湊。
透過那道細細的縫隙,她看見傅晏辭坐在書桌後麵。
西裝外套脫了,襯衫袖子捲到小臂,領帶鬆垮垮掛著,領口解開兩顆釦子。桌上攤著檔案,旁邊放著一杯咖啡——不是那種小資的咖啡杯,是馬克杯,大的那種,裏麵空了得有三分之二。
他手撐著額頭,眼睛盯著檔案,但半天沒翻一頁。
然後他放下手,揉了揉太陽穴。
揉得很用力,指節都泛白了。
沈青黛看著那個動作,心裏咯噔一下。
她太熟悉這個動作了。
爸爸以前當教練的時候,壓力大,睡不著,就老這麽揉。後來查出病,醫生說跟長期睡眠不好、壓力太大有關係。那幾年,她半夜起來上廁所,經常看見爸爸一個人坐在客廳,揉著太陽穴發呆。
她媽說:你爸那是心裏有事兒。
現在看著傅晏辭,她腦子裏冒出來的也是這句話。
這人心裏有事兒。
而且不是小事兒。
沈青黛往後退了一步,轉身回房。
躺在床上,她翻來覆去睡不著。
不是渴了,是腦子裏老晃著那個揉太陽穴的畫麵。
她想起自己剛來第一天,傅晏辭那句“做好我的影子”。想起今天早上他掃她那一眼,跟看傢俱似的。想起他說“太假”那兩個字,冷得掉冰碴子。
按理說,這人啥樣關她屁事。
一年合同工,到期走人。
可是那個揉太陽穴的動作,就是老在腦子裏轉。
第二天早上七點,沈青黛準時出現在餐廳。
傅晏辭已經坐在那兒了,還是那個位置,還是那身深色西裝,頭發還是一絲不苟。但沈青黛注意到,他麵前的咖啡換了一杯新的,那雙手指節還是有點泛白。
她坐到自己位置上,埋頭吃飯。
吃到一半,她偷偷抬眼。
傅晏辭正在看手機,右手拿叉子,左手劃螢幕,動作跟昨天一模一樣。但她看見他眼皮眨了一下,眨得很慢,像是不太睜得開那種。
他沒睡好。
不對,他壓根沒睡。
沈青黛收回目光,繼續吃她那口煎蛋。
吃完上樓,九點繼續培訓。
今天學的是“行走儀態”——怎麽走路、怎麽轉身、怎麽上下樓梯,每一步都有講究。陳老師拿著一把尺子,量她的步伐寬度、腳尖角度、手臂擺動幅度,恨不得把她每一塊肌肉都糾正一遍。
沈青黛機械地走著,腦子裏卻老在跑神。
她想起書房裏那杯空了的咖啡。
想起那個揉太陽穴的手。
想起她爸以前說過一句話:睡不著的人,心裏都有事兒。
“沈小姐?”
陳老師的聲音把她拽回來。
“您剛才走神了。再來一遍。”
沈青黛點點頭,繼續走。
中午休息,她回房,坐在床邊想了很久。
然後她從行李箱最底層翻出一個東西——一盒褪黑素。
還是她退役那會兒買的,那時候生物鍾亂得一塌糊塗,教練推薦這個,說幫助調節睡眠。後來用了幾次,覺得還行,就一直留著。
她看著那盒褪黑素,猶豫了半天。
管不管?
不管吧,人家是總裁,有錢有勢,失眠算什麽,有的是辦法。
管吧……她算老幾?一個替嫁的,一個影子,一個五十頁規矩捆著的外人。
但她又想起那個揉太陽穴的手。
想起她爸。
媽的。
沈青黛站起來,從行李箱裏翻出一張便簽紙——還是來之前媽媽塞的,說是讓她記事兒用。她撕下一張,拿筆寫了幾個字。
“睡不著別硬扛。”
寫完覺得太生硬,又加了一句:“教練說的。”
寫完了又覺得傻。這啥呀?莫名其妙塞一盒藥,還附紙條,人家不得覺得她有毛病?
但紙條已經寫完了,褪黑素也拿出來了,再收回去顯得更傻。
她心一橫,把紙條貼在盒子上,揣進口袋,開門出去。
走廊沒人。
她走到書房門口,把盒子放在地上,然後轉身就走。
走了兩步,又退回來,把盒子往裏推了推,貼緊門縫,免得被路過的誰踢走。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快步回房。
關上門,她靠著門板站了幾秒,心跳得有點快。
不就是送盒藥嗎?
至於嗎?
至於。
因為這個家裏,沒人會給她解釋的機會。
要是被傅晏辭看見,他大概會想:這女的想幹嘛?討好我?還是別有用心?
她說不清。
她隻是看著那個揉太陽穴的動作,想起了她爸。
就這。
晚上七點,傅晏辭回來了。
沈青黛在房間裏,沒下樓。她趴在門上聽走廊的動靜——腳步聲,由遠及近,在書房門口停了一下。
停了一下。
然後開門聲,關門聲。
沒了。
沈青黛回到床邊坐下,心想:他看到那個盒子了嗎?會不會覺得她有毛病?會不會把那東西扔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啥這麽在意。
算了,不管了。
第二天早上七點,餐廳。
傅晏辭還是坐在那個位置,還是那身西裝,頭發還是一絲不苟。
但沈青黛注意到,他麵前的咖啡,今天隻喝了一半。
而且他抬頭看了她一眼。
就那麽一眼,半秒鍾,然後收回視線。
但沈青黛確定,他看了她一眼。
吃完了,傅晏辭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
沒回頭,隻是停了一下。
然後繼續走了。
沈青黛坐在位置上,看著那個空蕩蕩的門口,腦子裏冒出三個字:啥意思?
上午培訓結束,她回房。
路過書房的時候,她下意識放慢腳步。
書房門開著一條縫——平時都是關著的。
裏麵傳來傅晏辭和管家的聲音。
“查一下這個牌子。”
“好的先生。需要處理掉嗎?”
沉默了幾秒。
“不用。”
沈青黛快步走過,心跳得比上次還快。
那盒褪黑素,他沒扔。
下午,管家來敲門。
“沈小姐,先生讓我轉告您一件事。”
沈青黛心裏一緊:“您說。”
管家表情平靜:“先生說,以後不要再買那種來路不明的東西。”
沈青黛愣住。
來路不明?那玩意兒正規藥店買的,有國藥準字的!
但她沒解釋,隻是點點頭:“知道了。”
管家轉身走了。
沈青黛關上門,站在那兒,越想越氣。
什麽叫來路不明?我好心好意給你送藥,你嫌來路不明?
行吧。
就當喂狗了。
但晚上躺在床上,她又想起管家那句話。
“先生讓我轉告您。”
不是直接罵她,是讓管家轉告。
而且轉告的內容是“不要再買”——意思是不許再買,不是扔掉?不是懲罰?不是加家規?
她又想起早上那個半秒鍾的眼神。
想起那個在門口停了一下的背影。
想起書房門開著一條縫。
這人……到底啥意思?
她想了半天,沒想明白。
最後她對自己說:管他呢,愛啥意思啥意思。
但她翻了個身,腦子裏還是那句話。
“不要再買那種來路不明的東西。”
這話聽著像嫌棄。
但仔細想想,又有點像……關心?
不對不對。
沈青黛搖搖腦袋,把自己這個念頭搖出去。
傅晏辭會關心人?母豬會上樹。
她翻個身,強迫自己睡覺。
這回還是沒睡踏實。
但跟昨晚不一樣,不是因為渴。
是因為有個問題老在腦子裏轉:
那盒褪黑素,他到底吃了沒有?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樓上的主臥裏,傅晏辭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床頭櫃上放著那盒褪黑素。
他拿起說明書,又看了一遍。
“適應症:用於調節時差反應及改善睡眠質量。”
“用法用量:睡前服用,成人每次1-2片。”
他擰開蓋子,倒出一粒。
白色的,小小的,看著跟普通藥片沒區別。
他盯著那粒藥看了很久。
然後放回去,擰上蓋子,把盒子放回床頭櫃。
他沒吃。
但他也沒扔。
他想起那個蹲在書房門口放盒子的背影——監控裏看到的。
放完還往裏推了推,怕被人踢走。
放完還站在那兒愣了兩秒,然後跟做賊似的跑了。
那個背影,跟白天那個“標準微笑”完全不是一個人。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沒把那東西扔了。
也許是因為那張紙條。
“睡不著別硬扛。教練說的。”
教練說的。
她教練知道她睡不著?還是她以前也睡不著?
他想了很久,沒想明白。
窗外的天快亮了。
他閉上眼,腦子裏還是那個跟做賊似的背影。
這回他沒揉太陽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