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黛說不躲了,就真的不躲了。
第二天早上七點,她準時出現在餐廳。傅晏辭已經坐在主位上了,看見她,抬頭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後繼續吃飯。
她坐到自己的位置上,開始吃。兩個人都沒說話,但氣氛跟之前不一樣了——不是那種冷冰冰的沉默,是那種待在一起不說話也不別扭的沉默。她吃了一口粥,偷偷抬眼。他沒看她,低頭看手機。她收回視線,繼續吃。
吃完飯,她站起來準備上樓。走到門口,傅晏辭叫住她。“沈青黛。”她回頭。他說:“晚上,想吃啥?”
沈青黛愣了一下。以前他從來不問這種問題——廚房做什麽就吃什麽,他吃什麽她跟著吃什麽。她想了想,說:“都行。”傅晏辭點點頭。
她上樓,走到一半,突然想起來——上次他說“都行”的時候,她以為他不在乎。後來才知道,他不是不在乎,是不知道怎麽選。她站在樓梯上愣了一會兒,然後轉身下樓。傅晏辭還坐在餐桌前,看見她回來,抬起頭。
沈青黛說:“我想吃鍋包肉。”
傅晏辭說:“好。”
她又說:“就是那個……東北菜,酸酸甜甜的,用豬裏脊做的。”
傅晏辭說:“知道。”她愣了一下:“你咋知道?”
傅晏辭沒回答,低頭看手機。她站了幾秒,轉身上樓。走到樓梯口,她回頭看了一眼——他還在看手機,但嘴角好像動了一下。
下午培訓結束,她回房換衣服。換到一半,敲門聲響了。她開門,門口沒人,地上放著一個箱子。她彎腰看了看——老雪花啤酒,一箱。
她愣了三秒。把箱子搬進屋,拆開,真的是老雪花。沈陽產的,她以前在老家喝的那種。她拿起一瓶看了看,生產日期是上個月的,保質期還有好久。她拍了張照片發給他:“你買的?”
傅晏辭回了一個字:“嗯。”
她打字:“哪買的?”傅晏辭說:“讓人帶的。”沈青黛看著那箱啤酒,心裏那個地方動了一下。
她不過是有一天晚上按摩的時候隨口說了一句“好久沒喝老雪花了,饞了”。他又記著了。
她把啤酒收好,繼續換衣服。換到一半,又有人敲門。這回是管家,手裏提著一個袋子。“沈小姐,先生讓送來的。”
她接過來,開啟——哈爾濱紅腸,好幾袋,真空包裝的。她看著那袋子紅腸,哭笑不得。
晚上吃飯的時候,桌上多了一道鍋包肉。沈青黛嚐了一口——酸甜口的,外酥裏嫩,雖然跟她媽做的還差點意思,但在南洋能吃到這個味兒,已經很不容易了。她吃了好幾塊,抬頭看傅晏辭。他正低頭吃飯,沒看她。
她給他夾了一塊,放到他碗裏。“嚐嚐。”
傅晏辭愣了一下。她從來沒給他夾過菜。他低頭看了一眼碗裏那塊鍋包肉,夾起來吃了。嚼了嚼,嚥下去。“還行。”
沈青黛說:“就還行?”
傅晏辭說:“比你媽做的差點。”
沈青黛愣住了。他怎麽知道她媽做的啥味兒?她想了想,突然反應過來——上次她說“比我媽燉的差點意思”之後,他是不是特意去瞭解過東北菜?
她看著他,他沒看她,繼續吃飯。她低下頭,繼續吃。但心裏那個地方,滿滿的。
第二天,又有人敲門。這回是一個更大的箱子。她開啟——一個缸。酸菜缸。那種老式的、褐色的、上麵有個蓋子的酸菜缸。她看著那個缸,愣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拍了張照片發給他:“你買這個幹啥?”
傅晏辭說:“做酸菜。”
沈青黛說:“你會做酸菜?”
傅晏辭說:“學。”
她看著那個字,哭笑不得。這人,買啤酒、買紅腸、買酸菜缸,下一步是不是要買頭豬?
她沒來得及想“下一步”,第四天就到了。
下午培訓結束,她回房。床頭櫃上放著一個檔案袋。她拿起來,開啟——裏麵是幾頁紙,最上麵一頁印著幾個字:“地塊資訊”。
她往下看。沈陽,瀋河區,核心商圈。麵積,三千平方米。用途,商業服務。價格——沒寫價格,寫了三個字:“已購”。
她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好幾秒。然後翻到第二頁,是一張地圖,標注著地塊的位置。就在她家老房子附近,走路十五分鍾。她看著那張地圖,手有點抖。然後她拿起手機,給傅晏辭發了一條訊息:“你買地了?”
那邊秒回:“嗯。”
沈青黛打字:“你買地幹啥?”
傅晏辭說:“你不是說想開洗浴中心嗎?”
沈青黛看著那行字,愣住了。她什麽時候說過?想了半天,想起來了——是大娟來那次,她跟大娟聊天的時候說了一句“等以後回沈陽,開個洗浴中心,再也不用看人臉色了”。他就站在旁邊倒水,聽見了。她以為他就是隨便聽聽。他沒聽——他記著了,而且去辦了。
她握著手機,坐在床邊,盯著那張地圖。三千平,瀋河區核心商圈。那得多少錢?她不敢想。
手機又震了。傅晏辭:“不喜歡?”
她鼻子一酸,打字:“不是不喜歡。是太貴了。”
傅晏辭:“你喜歡就行。”
沈青黛看著那五個字,眼眶熱了。她深吸一口氣,放下手機。在房間裏走了兩圈,又坐下來。拿起手機,打了一行字,刪了。又打一行,又刪了。最後發了一條:“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麽?”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回了一條:“知道。”
沈青黛說:“那是我隨口說的。”
傅晏辭說:“我記著了。”
她看著那四個字,心裏那個地方徹底滿了。
晚上九點,她去書房。傅晏辭坐在沙發上,手裏拿著本書。她走進去,在他旁邊坐下。他沒說話,她也沒說話。
沉默了一會兒,她開口了。“傅晏辭。”
“嗯。”
“你送地皮幹啥?”
傅晏辭放下書,轉過身看著她。“你說過,那是你的夢想。”
沈青黛說:“那是我隨口說的!”
傅晏辭看著她,一字一頓地說:“我記著了。”
沈青黛鼻子一酸。她低下頭,盯著自己的手。“你……你別以為這樣我就能……”
傅晏辭打斷她。“我不需要你能怎樣。”
她抬起頭。他看著她,那個眼神,深得嚇人。“我隻是想讓你知道,你說的每一句話,我都當真。”
沈青黛張了張嘴,什麽都沒說出來。她坐在那兒,看著他。他看著她。兩個人對視了幾秒。她先移開視線,低下頭。“那個地,太貴了。我……”
傅晏辭說:“不用還。”
沈青黛說:“不行。”
傅晏辭說:“那就當你欠我的。”
沈青黛愣了一下。“欠你的?拿啥還?”
傅晏辭看著她,沉默了一秒。“先欠著。”
她看著他那副“我說欠著就欠著”的樣子,突然有點想笑。這人,送東西都不會好好送,非得找個理由。以前是“一次五百”,現在是“先欠著”。她深吸一口氣,把那股想哭又想笑的勁兒壓下去。“行,先欠著。”
傅晏辭點點頭,拿起書,繼續看。
沈青黛坐在那兒,看著他翻書的側臉。台燈的光照在他臉上,線條比剛認識那會兒柔和了一點。她突然說:“傅晏辭。”
他抬頭。
她說:“你以後別買這麽貴的東西了。”
傅晏辭說:“好。”
她說:“啤酒紅腸那些可以。”
傅晏辭說:“好。”
她說:“酸菜缸也行。”
傅晏辭嘴角動了一下。她看見了。
她站起來,準備回去。走到門口,她回頭。他還坐在那兒,看著她。
她說:“那個地,我會還的。”
傅晏辭說:“不急。”
她開門出去。
站在門口,她深吸一口氣。心跳得很快,但心裏很穩。她慢慢走回房間,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裏全是他那句話——“我隻是想讓你知道,你說的每一句話,我都當真。”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心想:完了,這回真還不清了。不是地的事,是別的事。是心的事。
此刻樓上的書房裏,傅晏辭坐在沙發上,手機螢幕亮著。上麵是陳明發來的訊息:“傅總,沈陽那塊地的手續已經辦完了。還需要做什麽嗎?”
他想了想,打字:“找個人設計一下。洗浴中心。”
陳明秒回:“好的傅總。風格方麵有要求嗎?”
傅晏辭打了一行字,又刪了。又打一行,又刪了。最後發了一條:“問她。”
發完,他把手機放下,靠在沙發背上。窗外的月亮很亮。他想起她剛才說“那是我隨口說的”時那個表情——著急,但又有點不好意思。
他嘴角動了一下。閉上眼,很快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