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黛是在第二天中午才發現契約沒了的。
頭天晚上折騰到後半夜，她回房的時候已經快三點了。倒頭就睡，一覺睡到中午，醒來的時候腦子還是懵的。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了會兒呆，然後想起一件事——那份契約碎片，昨天被傅晏辭收進檔案袋裏了。
她突然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全撕了。
她爬起來，去書房。門開著，裏麵沒人。書桌上很幹淨，檔案擺得整整齊齊。那個檔案袋還在老位置，但旁邊多了一個東西——一個透明的密封袋，裏麵裝著她第一次寫的那張便簽。“睡不著別硬扛。教練說的。”
她愣了一下。那張便簽，她以為早就扔了。他留著，還跟契約放在一起。
她在書桌前站了幾秒，然後把目光轉向那個檔案袋。拿起來，開啟。
契約碎片還在，一塊一塊的，整整齊齊碼在袋子裏。她翻了幾下，想找找有沒有完整的頁——沒有，全撕了，碎得幹幹淨淨。
她正翻著，門口傳來腳步聲。
傅晏辭站在門口，手裏端著杯水。看見她翻那個檔案袋，他腳步頓了一下，但沒說什麽，走進來，在沙發上坐下。
沈青黛拿著那個檔案袋，轉過身看他。“你撕了幹啥？那是我一年的KPI。”
傅晏辭說：“現在不是KPI了。”
沈青黛愣了一下。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腦子裏亂糟糟的。她以為他會說“留著沒用”或者“你不是說撕嗎”，結果他說了這麽一句。
她走過去，在沙發另一頭坐下。“那是啥？”
傅晏辭看著她。那個眼神，她見過——上次在車上，他第一次叫她全名的時候，就是這種眼神。深，沉，像有什麽東西在裏麵翻湧，但又壓著沒出來。
“是你願意給多少，我給多少。”
沈青黛心跳漏了一拍。她盯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後移開視線。“你……你說啥呢。”
傅晏辭沒說話，就那麽看著她。
她覺得自己臉有點熱。她把檔案袋放在茶幾上，站起來。“那個……我還沒吃飯，我先……”
她沒說完就往外走。走到門口，她差點被門檻絆了一下，扶住門框才站穩。
她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很輕的聲音。不是笑，是呼氣，像歎氣又像忍住沒笑。
她沒回頭，快步走了。
回到房間，她關上門，靠在門板上，深吸一口氣。心跳得很快。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有點涼，手心有點潮。
她想起剛才那個對話。
“那是啥？”
“是你願意給多少，我給多少。”
她使勁搖了搖頭，想把那句話搖出去。搖不掉。
她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裏全是那句話，翻來覆去的。她以前覺得傅晏辭不會說話——冷著臉，話少，問什麽都一個字兩個字地蹦。現在她知道了，他不是不會說話，是不輕易說。真說起來，一句就能把人砸懵。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壞了壞了，這玩意兒怎麽跳這麽快。”
手機震了一下。她拿起來看，是傅晏辭發的訊息。
“吃飯了沒？”
她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好幾秒。然後打字：“還沒。”
“下來。讓廚房做。”
她猶豫了一下。現在下去，就得麵對他。麵對他，就得麵對剛才那句話。她不知道該怎麽麵對。
她又打了一行字：“不餓。一會兒再說。”
那邊沒回了。她把手機放下，繼續躺著。
過了大概二十分鍾，敲門聲響了。她爬起來開門，門口沒人。地上放著一個托盤，上麵是一碗麵，還有一小碟鹹菜。托盤旁邊放著一張便簽。
她彎腰拿起來。便簽上寫著：“不吃會胃疼。”
她看著那行字，站了好一會兒。然後端著托盤進屋，坐在床邊吃。麵是清湯麵，臥了個荷包蛋，鹹菜是她上次說喜歡的那種。她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吃著吃著，鼻子有點酸。
不是因為麵好吃。
是因為那個人。
吃完飯，她把托盤放在門口。想了想，拿起那張便簽，回房，開啟床頭櫃的抽屜，放進去。跟那盒褪黑素、那條領帶放在一起。
抽屜快滿了。
她看著那些東西，愣了一會兒。然後關上抽屜，躺回床上。
下午培訓的時候，她老走神。陳老師說了她好幾次，最後無奈地說：“沈小姐，您今天狀態不太對。”
沈青黛說：“沒事，昨晚沒睡好。”
陳老師看了她一眼，沒再問。
培訓結束，她回房換衣服。換到一半，手機響了。大娟的視訊。
她接起來。
大娟在那邊看見她，愣了一下。“你臉咋紅了？”
沈青黛摸了摸臉。“熱的。”
大娟說：“熱啥熱？你那頭二十度，熱啥？你是不是發燒了？”
沈青黛說：“沒有。”
大娟盯著她看了幾秒，突然笑了。“我知道了。是不是你那個總裁老公？”
沈青黛說：“關他啥事。”
大娟說：“你這表情，一看就是。咋了？他跟你表白了？”
沈青黛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大娟說：“真表白了？說啥了？”
沈青黛想了想，說：“他說……契約沒了，以後不是KPI了。是我願意給多少，他給多少。”
大娟愣了一下。“這話啥意思？”
沈青黛說：“就是……沒合同了，我想留就留，想走就走。”
大娟說：“那你還猶豫啥？”
沈青黛說：“你不懂。”
大娟說：“我咋不懂？你是怕留下來，以後他變了？”
沈青黛說：“不是。”
大娟說：“那是啥？”
沈青黛沉默了一會兒。“他是總裁，我就是個搓澡的。”
大娟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還知道自己搓澡的？那你當初替嫁的時候咋沒這覺悟？”
沈青黛語塞。
大娟說：“沈青黛，我跟你說，你這個人啥都好，就是一碰到正事兒就往後退。以前在隊裏就這樣，比賽前緊張，你說‘我不行’。教練非讓你上，你遊了第一。你現在也是這樣。他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你還往後退啥？”
沈青黛沒說話。
大娟說：“你就說，你喜不喜歡他吧。”
沈青黛沉默了很久。久到大娟以為她掛了。
“喜歡。”
大娟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不就行了？”
沈青黛說：“可是……”
大娟說：“可是啥可是？你喜歡他，他喜歡你，你倆又不是偷情，光明正大的，你怕啥？”
沈青黛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大娟說：“行了，我不跟你說了，我這兒還有事。你自己想想吧。”
視訊掛了。
沈青黛坐在床邊，盯著手機螢幕，發了好一會兒呆。
此刻樓上的書房裏，傅晏辭坐在書桌前，麵前攤著檔案，但一個字都看不進去。他腦子裏全是她今天中午那個反應——站起來就走，差點被門檻絆倒，扶著門框站穩，然後頭也不回地跑了。
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沒有新訊息。
他又放下手機。拿起筆，又放下。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站了一會兒。又走回來坐下。
反複了三次。
最後他拿起手機，給陳明發了條訊息。“明天，把那個地皮檔案準備好。”
陳明秒回：“好的傅總。沈陽那塊？”
傅晏辭打了一個字：“嗯。”
發完，他把手機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快黑了。他想起她剛才那個表情——愣住了，然後臉紅了，然後跑了。他從來沒見過她那樣。
他嘴角動了一下。
晚上九點，沈青黛站在書房門口。她深吸一口氣，抬手敲門。
“進來。”
她推開門。傅晏辭坐在沙發上，手裏拿著本書。看見她，他抬起頭。
她走過去，在沙發另一頭坐下。沉默了幾秒。
她開口了。“傅晏辭。”
“嗯。”
“你中午說的那個話，我想了。”
傅晏辭看著她。她沒看他，盯著茶幾上的水杯。
“你說‘是我願意給多少，你給多少’。那我要是不給呢？”
傅晏辭沉默了一下。“那就是零。”
沈青黛愣住了。她轉過頭看他。他坐在那兒，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但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閃——不是緊張，不是期待，是認真。那種“我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的認真。
她心裏那個地方，軟了一下。
“那我要給呢？”
傅晏辭看著她。“給多少？”
沈青黛想了想。“不知道。先試試？”
傅晏辭嘴角動了一下。很輕，但她看見了。
她說：“你笑啥？”
傅晏辭說：“沒笑。”
沈青黛說：“你笑了。”
傅晏辭沒說話。但她看見他耳朵紅了。她也沒再說話，就那麽坐著。
過了一會兒，她站起來。“我回去了。”
傅晏辭點點頭。
她走到門口，回頭。他還坐在那兒，看著她。
她說：“明天，按摩照常。”
傅晏辭說：“好。”
她開門出去。
站在門口，她深吸一口氣。心跳得還是有點快，但心裏那個地方，穩了。
她慢慢走回房間。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裏全是他剛才那個表情——說“零”的時候，認真的樣子；說“沒笑”的時候，耳朵紅了的樣子。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心想：試試就試試唄。反正，又不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