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黛站在書房門口,看著傅晏辭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他的腳步聲很穩,不快不慢,跟平時一模一樣。但她注意到,他下樓的時候,右手握了一下樓梯扶手,指節泛白——那是他緊張時纔有的動作。
樓下已經亂成一鍋粥。
客廳裏站著六七個男人,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穿著深藍色夾克,臉上掛著笑,但那笑意不到眼底。他身後那幾個人,個個膀大腰圓,站姿鬆散但目光銳利,一看就不是普通隨從。
管家擋在客廳入口,表情鎮定但臉色發白。“趙總,這麽晚過來,不太合適吧。先生身體不適,已經休息了。”
被叫做“趙總”的男人笑了笑,聲音不高但中氣十足:“王叔,別緊張。我就是路過,順便來看看傅總。聽說他最近身體不太好,我這不惦記嗎?”
他說“惦記”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像是在說一件很自然的事。
管家還想說什麽,傅晏辭的聲音從樓梯上傳來。
“趙總有心了。”
沈青黛站在二樓拐角,往下看。傅晏辭不緊不慢走下樓梯,經過管家身邊時微微點了下頭。管家往後退了一步,但沒走遠,就站在旁邊。
趙總看見傅晏辭,笑得更開了。“傅總,好久不見。氣色不錯啊。”
傅晏辭沒接他的話,走到客廳中央,站定。他沒坐下,就那麽站著,居高臨下地看著趙總一行人。“這麽晚過來,什麽事?”
趙總笑容不變:“說了嘛,就是來看看。傅總別緊張。”
傅晏辭看著他,沒說話。
客廳裏安靜了幾秒。那種安靜,不是普通的安靜,是劍拔弩張的那種,空氣都繃著。
趙總的目光開始四處打量,從客廳的擺設到樓梯口的窗簾,慢悠悠地轉了一圈。最後,他的視線停在二樓拐角處。
沈青黛心裏咯噔一下。
她沒躲,但也沒動,就那麽站在那兒。
趙總看著她,笑容深了。“這位就是傅太太吧?久仰久仰。”
沈青黛沒說話。傅晏辭也沒回頭看她,但他的聲音冷了幾分。“趙總,有話直說。”
趙總收回視線,看著傅晏辭,笑了一聲:“傅總,別這麽緊張嘛。我今天來,真沒什麽大事。就是聽說您最近在東北那邊有專案,想問問有沒有合作的機會。”
傅晏辭說:“專案的事,找陳明。”
趙總說:“陳明?那個小助理?”他笑了笑,“傅總,咱們之間的事,還是咱們自己談比較好。讓下麵人傳話,多生分。”
傅晏辭沒接話。
趙總往前走了兩步,管家下意識擋了一下,被他身邊的人輕輕撥開。那個動作不大,但意思很明確——他們不怕這裏的人。
沈青黛的心提起來了。她看見傅晏辭的手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緊張,是準備。
趙總走到傅晏辭麵前,離他兩步遠的地方停下來。“傅總,我聽說您太太是東北人?”他笑了笑,“東北好啊,人實在。就是……”他頓了頓,抬頭看了沈青黛一眼,“不知道這替嫁來的太太,在您心裏到底有多少分量?”
傅晏辭的眼神變了。不是那種冷,是那種連冷都算不上的、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的眼神。沈青黛見過他看競爭對手的樣子,但沒見過這種。
趙總似乎也感覺到了,笑容收斂了一點。“傅總,開個玩笑嘛……”
傅晏辭說:“她是我妻子。”
五個字,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趙總愣了一下。傅晏辭看著他,一字一頓地說:“不是替嫁的。不是沒用的。更不是你能碰的。”
趙總臉上那個笑容,終於掛不住了。他往後退了半步,身後的幾個人也跟著動了一下。
傅晏辭沒動,就那麽站著。
沉默了幾秒。趙總幹笑了一聲:“傅總,您誤會了。我真就是來看看……”
傅晏辭打斷他:“看完了?”
趙總張了張嘴。
傅晏辭說:“看完了就請回。”
趙總臉上的笑容徹底沒了。他看了看傅晏辭,又抬頭看了看沈青黛,沉默了幾秒,然後轉身。“走。”
那幾個人跟著他往外走。走到門口,趙總停了一下,回頭。“傅總,後會有期。”
傅晏辭沒理他。
門關上,客廳裏安靜下來。
沈青黛站在二樓拐角,腿有點軟。她剛才沒怎麽動,但手心全是汗。她看見傅晏辭站在客廳中央,背對著她,肩膀微微鬆了一下。
管家走過去,低聲說:“先生,要不要報警?”
傅晏辭說:“不用。”頓了頓,“加幾個人,這幾天。”
管家點頭,快步走了。
客廳裏隻剩下傅晏辭一個人。他還站在那兒,沒動。
沈青黛深吸一口氣,走下樓梯。腳步聲在安靜的客廳裏很響,她走到他身後,停下來。
“傅晏辭。”
他轉過身,看著她。那個眼神,跟剛才完全不一樣了。剛才對著趙總,是空的,冷的,什麽都沒有。現在看著她,是滿的,熱的,什麽都有。有緊張,有後怕,還有一點她看不太懂的東西。
他說:“嚇著了?”
沈青黛搖頭:“沒有。”
傅晏辭看著她,沉默了兩秒,然後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他的手倒是幹的,但有點涼。
他說:“以後不會了。”
沈青黛說:“啥不會了?”
傅晏辭說:“不會讓人闖進來。”
沈青黛看著他,鼻子突然有點酸。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握著她手的時候,那個力度——不是握,是攥。像怕她跑了一樣。
她說:“你剛才說那些話,是真的?”
傅晏辭說:“哪些?”
沈青黛說:“說我……不是你替嫁的妻子那些。”
傅晏辭看著她,眼睛裏有東西在翻湧。“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沈青黛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什麽都說不出來。她低下頭,看著兩個人握在一起的手。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個包住了。剛纔跟趙總說話的時候,這隻手穩得像鐵。現在握著她的手,微微有點抖。
她輕輕回握了一下。“傅晏辭。”
“嗯?”
“你剛才說,契約要改。”
傅晏辭愣了一下。“嗯。”
沈青黛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改成啥樣?”
傅晏辭看著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說:“沒有期限那種。”
沈青黛心跳漏了一拍。“沒有期限是多久?”
傅晏辭說:“你願意多久就多久。”
沈青黛說:“那我要是不願意呢?”
傅晏辭的手緊了一下。但他沒躲,就那麽看著她,一字一頓地說:“那就不改。”
沈青黛愣住了。她以為他會說“那就留住你”之類的話。結果他說“那就不改”。意思是,她不願意,他就不勉強。
她看著他那張什麽表情都沒有的臉,突然想哭。這個男人,連說這種話的時候,都是這副冷冰冰的樣子。但她聽出來了。他說的不是“那就不改”,他說的是“你說了算”。
她深吸一口氣。“傅晏辭。”
“嗯?”
“我沒說不願意。”
傅晏辭看著她,眼睛裏的東西翻湧得更厲害了。
沈青黛說:“但你也別想就這麽把我定下來。我得考慮考慮。”
傅晏辭說:“考慮多久?”
沈青黛想了想:“看心情。”
傅晏辭嘴角動了一下。很輕,但她看見了。
她說:“你笑啥?”
傅晏辭說:“沒笑。”
沈青黛說:“你笑了。”
傅晏辭沒說話,但他握著她的手,鬆了一點。不是鬆開,是沒那麽緊了。
兩個人就那麽站著,誰都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沈青黛說:“那個契約原件呢?”
傅晏辭說:“在書房。”
沈青黛說:“拿來看看。”
傅晏辭愣了一下,然後拉著她上樓。
書房裏還是那盞台燈亮著,茶幾上那瓶威士忌還在,杯子裏的酒已經涼了。傅晏辭走到書桌前,開啟抽屜,拿出一個檔案袋。
沈青黛接過來,開啟。
裏麵是那份契約——她剛來那天簽的,五十頁,密密麻麻的條款。她翻到最後一頁,看見自己的簽名,還有他的。簽名的旁邊,蓋著傅家的印章。
她看著那份契約,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她抬起頭,看著傅晏辭。
“這個,能撕了嗎?”
傅晏辭愣住了。
沈青黛說:“你不是說要改嗎?改太麻煩了,直接撕了吧。”
傅晏辭看著她,眼睛裏有東西在閃。他接過那份契約,翻到第一頁,看了一眼。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她。
“撕了,就沒有合同了。”
沈青黛說:“我知道。”
傅晏辭說:“沒有合同,就沒有三百萬。”
沈青黛說:“我知道。”
傅晏辭說:“沒有三百萬,你留下來,算什麽?”
沈青黛愣了一下。算什麽?她想了想,說:“算沈青黛。”
傅晏辭看著她,沉默了很久。然後他低下頭,把那份契約從中間撕開。撕成兩半,又疊起來,再撕。一下一下的,很慢,但很用力。碎片落在地上,鋪了一小片。
沈青黛看著那些碎片,心裏那個地方,滿了。滿得往外溢。
傅晏辭抬起頭,看著她。“沈青黛。”
“嗯?”
“你不用守契約了。”
沈青黛說:“那守啥?”
傅晏辭看著她,一字一頓地說:“守你自己。想留就留,想走就走。不勉強。”
沈青黛鼻子一酸。她低下頭,看著地上那些碎片,愣了好一會兒。然後她抬起頭,看著他。
“傅晏辭,我現在不想走。”
傅晏辭看著她,眼睛裏有東西在翻湧。
沈青黛說:“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反正現在,我不想走。”
傅晏辭沒說話。但他伸出手,把她拉進懷裏。
沈青黛僵了一下。他抱得很緊,下巴抵在她頭頂,她能感覺到他心跳很快,快得不像是那個冷著臉的傅晏辭。
她靠在他胸口,聽著那個心跳,慢慢放鬆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她悶悶地說:“傅晏辭。”
“嗯?”
“你心跳好快。”
傅晏辭沒說話。但她感覺他抱得更緊了。
窗外夜色很深。書房裏隻有台燈昏黃的光,照著地上那些碎片,照著兩個人抱在一起的影子。
沈青黛閉上眼。心想:算了,不走就不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