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五十八分,沈青黛站在書房門口。她深吸一口氣,抬手敲門。
沒人應。她又敲了兩下,還是沒動靜。試著推了一下,門沒鎖,開了條縫。
書房裏沒開大燈,隻有桌上一盞台燈亮著,昏黃昏黃的。傅晏辭坐在沙發上,不是平時那個端正的坐姿,是整個人靠進去,頭仰著,眼睛閉著。茶幾上放著一瓶酒,旁邊有個杯子,杯子裏還有小半杯。
沈青黛愣了一下。她從來沒見過傅晏辭喝酒。不對,應該說沒見過他在家喝酒。應酬的時候喝不喝她不知道,但在家裏,他永遠都是茶或者白水。今天這是怎麽了?
她走進去,輕輕關上門。傅晏辭沒動,還是閉著眼。她走到茶幾旁邊,看了一眼那瓶酒——威士忌,下去小半瓶了。
她在他旁邊坐下。“傅晏辭?”
他睜開眼。那眼神跟平時不太一樣,有點散,有點迷,但看見是她,聚了一下。
“來了。”聲音跟平時也不太一樣,啞了一點,慢了一點。
沈青黛說:“你喝酒了?”
傅晏辭說:“嗯。”
沈青黛說:“為啥?”
傅晏辭沒回答,就那麽看著她。台燈的光從他側麵照過來,在他臉上畫出明暗分明的線條。那雙眼睛在暗處亮得嚇人,像含著什麽東西。
沈青黛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移開視線。“你今天叫我早點來,是有啥事?”
傅晏辭還是沒說話。她聽見他呼吸的聲音,比平時重一點,大概是因為喝了酒。
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答,她轉頭看他。他還那麽看著她,一動不動的。她突然有點心慌。“傅晏辭,你到底……”
“沈青黛。”
她停住。他叫她全名的時候,聲音忽然清楚起來,不像喝醉的人。
“你剛才說,我是老闆。”沈青黛愣了一下,沒想到他還記著這個。“那是……那是玩遊戲,隨便說的。”
傅晏辭看著她,眼睛裏的東西翻湧著。“隨便說的?”
沈青黛張了張嘴,想解釋,又不知道從哪兒說起。“我……”
傅晏辭沒等她說完,忽然傾過身來。她嚇了一跳,下意識往後退,後背撞上沙發扶手。他停住了,兩個人離得很近,近到她能聞見他身上的酒味,還有那種她熟悉的、他衣服上淡淡的鬆木香。
他看著她,眼睛裏有血絲,不知道是喝酒喝的還是沒睡好。“我昨天晚上,一直在想。”
沈青黛心跳得厲害。“想啥?”
傅晏辭說:“想我什麽時候變成你老闆的。”
沈青黛愣住了。他繼續說,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給你錢,是怕你覺得欠我。寫條款,是怕你走。買那些東西,是想讓你高興。”他頓了頓,“不是因為你是我員工。”
沈青黛鼻子一酸。她想說點什麽,但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傅晏辭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很輕,很短,嘴角動了動就收回去了,但她看見了。那是她第一次看見他笑。不是冷笑,不是客氣,是真的在笑。
“我是不是很傻?”他問。
沈青黛搖頭。傅晏辭說:“你搖頭是什麽意思?”
沈青黛說:“不傻。”
傅晏辭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後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熱,大概是因為喝了酒,掌心有點濕。他握得很緊,像是怕她跑掉。
“沈青黛。”他說,聲音有點抖,“我不是你老闆。”
沈青黛看著他,他那雙一向冷靜的眼睛裏,現在全是她看不懂的東西。翻湧著,翻騰著,像要溢位來。她突然想起他以前的樣子——冷著臉說“做好你的影子”,掃她一眼跟看傢俱似的。現在這個人,跟以前那個人,真的是同一個嗎?
她輕輕回握了一下他的手。“我知道。”
傅晏辭看著她,眼睛裏有東西在閃。“你知道什麽?”
沈青黛說:“知道你不是我老闆。”
傅晏辭說:“那我是什麽?”
沈青黛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他是什麽?她也說不清楚。不是老闆,不是甲方,不是契約裏的那個“先生”。那是啥?她想了半天,沒想出來。但她知道,他不隻是這些。
她看著他,說:“你是傅晏辭。”
傅晏辭愣了一下。她繼續說:“就那個……話少、冷著臉、不會說話、就會寫條款的傅晏辭。”
傅晏辭看著她,愣了好幾秒。然後他笑了。這回不是嘴角動一下,是真的笑了。眼睛彎起來,嘴角翹起來,整個人突然從那個冷冰冰的總裁變成了一個普通男人。
沈青黛看著他那個笑,心裏那個地方滿了。滿得往外溢。
他握著她的手,沒鬆開。兩個人就那麽坐著,誰都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傅晏辭開口了。“沈青黛。”
“嗯?”
“我喝多了。”
沈青黛說:“我知道。”
傅晏辭說:“但說的都是真的。”
沈青黛鼻子一酸。她低下頭,看著兩個人握在一起的手。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個包住了。
她說:“我也說真的。你不是我老闆。”
傅晏辭沒說話,但他握著她的手緊了緊。沈青黛抬起頭,看著他。他還看著她,眼睛裏有血絲,有翻湧的東西,還有一點她從來沒見過的東西——脆弱。
她突然想,這個男人,從小到大,是不是從來沒有人跟他說過這些?沒有人告訴他,你不需要是老闆,不需要是總裁,不需要是傅家的繼承人。你就是你,就夠了。
她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他的臉。他僵住了。她的手指碰到他臉頰的時候,感覺到他麵板很燙,大概是因為酒。
她說:“傅晏辭,你以後別喝這麽多酒了。”
傅晏辭說:“好。”
她說:“有啥話,直接跟我說。別借著酒勁兒才說。”
傅晏辭說:“好。”
她說:“還有……”
傅晏辭忽然握住她碰他臉的那隻手,兩隻手一起握著,放在膝蓋上。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沈青黛,契約的事,我想改。”
沈青黛愣住了。“改啥?”
傅晏辭說:“沒有期限那種。”
沈青黛心跳漏了一拍。她看著他,他看著她。台燈的光昏黃昏黃的,照得他臉上的線條都柔和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但什麽都說不出來。
外麵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有人在喊,腳步聲亂糟糟的,從樓下傳上來。
傅晏辭皺了皺眉,鬆開她的手,站起來。沈青黛也站起來。
門被推開,陳明站在門口,臉色很難看。“傅總,有人闖進來了。來意不善。”
傅晏辭臉色沉下來。“誰?”
陳明說:“趙家的人,帶了五六個人。”
傅晏辭看了沈青黛一眼,那眼神跟剛才完全不一樣了。冷,硬,像刀鋒。“你待在這兒,別出去。”
沈青黛說:“我……”
傅晏辭已經走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