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家家庭聚會，是傅雨萱張羅的。
沈青黛接到通知的時候，正在視訊區跟她媽學做鍋包肉。管家過來說，今天晚上家裏有聚會，先生希望她能出席。
她掛了視訊，問管家：“啥聚會？”
管家說：“家庭聚會，每個月一次。先生的母親、姑姑、表妹，還有一些親戚會來。”
沈青黛愣了一下。傅晏辭的媽媽要來？
她來傅家快三個月了，從來沒見過傅晏辭的媽媽。隻聽管家提過幾次，說老夫人在國外養病，不怎麽回來。
現在突然要見，她有點緊張。
管家看出她的不安，微笑著說：“沈小姐別擔心，老夫人人很好。而且先生會在的。”
沈青黛點點頭，上樓換衣服。
晚上七點，客廳裏已經坐滿了人。
沈青黛下樓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沙發上坐著幾個人。最中間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穿著一身深藍色的旗袍，頭發盤得一絲不苟，麵容清瘦但精神很好。眉眼之間，跟傅晏辭有六七分像。
這就是傅晏辭的媽媽。
旁邊坐著傅雨萱和她媽，還有幾個她不認識的人，看著像是遠房親戚。
傅晏辭站在窗邊，手裏端著杯茶，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
看見她下來，他招了招手。
沈青黛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傅晏辭說：“媽，這是沈青黛。”
老夫人抬起頭，打量著沈青黛。那眼神，不冷不熱的，跟傅晏辭第一次看她的時候一模一樣。
沈青黛扯出一個笑：“阿姨好。”
老夫人點點頭：“坐吧。”
沈青黛在旁邊的沙發上坐下。
傅雨萱在旁邊笑著說：“嫂子，今天家庭聚會，大家就是隨便聊聊，你別緊張。”
沈青黛說：“不緊張。”
傅雨萱笑了笑，沒再說話。
氣氛有點悶。
老夫人跟傅晏辭說了幾句話，問他公司的事，問他身體怎麽樣。傅晏辭一一回答，簡短的，一個字兩個字的。
沈青黛坐在旁邊，聽著那對話，心想：這母子倆，說話方式一模一樣。
聊了一會兒，傅雨萱突然站起來，笑著說：“光聊天多沒意思，咱們玩個遊戲吧。”
她媽問：“玩啥？”
傅雨萱說：“真心話大冒險。咱們好久沒玩了。”
幾個年輕親戚跟著起鬨：“好啊好啊！”
老夫人皺了皺眉，但沒說什麽。
傅雨萱張羅著，很快在茶幾上擺了個空酒瓶。
“轉瓶子，瓶口對著誰，誰就選真心話或者大冒險。不敢說的，喝酒。”
沈青黛看著那個瓶子，心想：這又是衝我來的吧？
但她沒說什麽。
第一輪，瓶子轉了幾圈，慢慢停下來，瓶口對著一個遠房表弟。表弟選了真心話，被問了個不疼不癢的問題，笑著答了。
第二輪，對著傅雨萱。她選了大冒險，去跟管家說“我愛你”，把大家都逗笑了。
第三輪，瓶子又轉起來。
沈青黛盯著那個瓶子，看它越轉越慢，越轉越慢，最後停下來——瓶口對著她。
傅雨萱笑了：“嫂子，你選哪個？”
沈青黛說：“真心話。”
傅雨萱說：“行。那我想想……”她歪著頭，想了想，然後笑著說：“嫂子，你對我哥是什麽感覺？”
客廳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在看她。
沈青黛愣了一下。她沒想到會是這個問題。
她看了一眼傅晏辭。他坐在那兒，表麵上看什麽表情都沒有，但她注意到，他手裏那個茶杯，被他捏得緊緊的，指節都泛白了。
他在緊張。
沈青黛收回視線，看著傅雨萱。
“挺好一老闆。”
全場安靜了一秒。
傅雨萱愣了一下：“啥？”
沈青黛說：“按時發工資，不拖欠。”
傅雨萱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旁邊幾個親戚麵麵相覷。
沈青黛笑了笑：“回答完了，繼續吧。”
傅雨萱臉色有點不好看，但當著這麽多人的麵，也不好發作，隻好說：“行，繼續。”
瓶子又轉起來。
但沈青黛沒再看瓶子。她偷偷看了一眼傅晏辭。
他還坐在那兒，手裏那個茶杯，已經放下了。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但她看見，他眼底好像有什麽東西暗了一下。
她心裏咯噔一下。
是不是說錯了？
但她說的是實話啊。她對他什麽感覺？她也說不上來。不是不喜歡，是……還沒想好怎麽說。
在這麽多人麵前，她能說啥？說“我喜歡你”？太肉麻了。說“他挺好的”？太敷衍了。所以就說了個“挺好一老闆”。
她以為他會懂。
但現在看他那個表情，好像不太對。
後麵的遊戲，沈青黛沒怎麽參與。瓶子又轉了幾輪，沒再對著她。
九點多，聚會散了。
老夫人走的時候，看了沈青黛一眼，欲言又止，最後什麽都沒說，上車走了。
傅雨萱走的時候，衝沈青黛笑了一下：“嫂子，今天謝謝你的‘真心話’啊。”
沈青黛沒理她。
人都走了，客廳裏安靜下來。
沈青黛站在那兒，看著傅晏辭。
他站在窗邊，背對著她。
她走過去，說：“傅晏辭。”
他沒回頭。
她說：“你生氣了？”
他還是沒回頭。
沈青黛心裏有點慌。她繞到他前麵，仰著頭看他。
他臉上還是什麽表情都沒有。但她看見，他眼睛裏有東西，沉沉的，像化不開的墨。
她說：“剛才那個問題，我……”
傅晏辭打斷她：“沒生氣。”
沈青黛說：“那你咋不說話？”
傅晏辭說：“累了。”
沈青黛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說：“你回去吧。”
沈青黛站了幾秒，然後轉身上樓。
走到樓梯口，她回頭看了一眼。他還站在窗邊，沒動。
她回房間，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裏全是剛才那個畫麵。他拿著茶杯，指節泛白。他說“沒生氣”的時候，那個語氣，跟平時一模一樣。
但她聽出來了。那不是沒生氣，是生氣了不說。
她拿起手機，想給他發訊息。打了幾個字，又刪了。又打，又刪。最後把手機放下，翻了個身。
心想：明天再跟他說吧。
但她不知道的是，此刻樓下的客廳裏，傅晏辭還站在窗邊。
他手裏拿著手機，螢幕上是一條搜尋記錄：“老闆和喜歡的人有什麽區別。”
他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放下。
窗外的夜很深。他想起她剛才那句話。“挺好一老闆，按時發工資，不拖欠。”
她說這話的時候，笑得挺自然的。好像真的就是這麽想的。
他閉上眼。心裏那個地方，疼了一下。不是那種劇烈的疼，是那種悶悶的，鈍鈍的，一下一下的。
他站了很久，然後上樓。
路過她房間的時候，他停了一下。門縫底下沒有光，她睡了。
他站在那兒，看了幾秒，然後繼續往前走。
回到書房，他躺到沙發上。蓋上毯子。毯子上還有她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氣，又吐出來。
然後他拿起手機，給陳明發了條訊息。“明天，把那個包退了。”
發完，他又覺得不對。那是她喜歡的那個。他又發了一條：“算了，留著。”
陳明沒回。大概是睡了。他把手機放下，盯著天花板。
腦子裏全是她那個笑。“挺好一老闆。”
他翻了個身。毯子皺成一團，他也沒管。
心想：老闆就老闆吧。總比啥都不是強。他閉上眼，很久才睡著。
第二天早上，沈青黛下樓吃飯。傅晏辭已經坐在主位上了。
她坐下，開始吃。吃到一半，她偷偷抬眼。他沒看她，低頭看著手機。
她想了想，說：“傅晏辭。”
他抬頭。
她說：“昨天晚上那個問題……”
傅晏辭說：“什麽事？”
沈青黛愣了一下。他說“什麽事”，好像已經不記得了。但她知道，他記得。他隻是不想提。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什麽都沒說出來。
傅晏辭低下頭，繼續吃飯。
沈青黛坐在那兒，看著他的頭頂，心裏堵得慌。她想說點什麽，把昨天那個“挺好一老闆”收回來。但她不知道該怎麽說。
吃完飯，她站起來，準備上樓。
走到門口，傅晏辭突然開口。
“沈青黛。”
她回頭。
他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晚上，早點來。”
沈青黛愣了一下：“幾點？”
傅晏辭說：“八點。”
比平時早一個小時。她點點頭：“好。”
他低下頭，繼續看手機。
沈青黛站在那兒，看了他幾秒。然後轉身上樓。
她不知道他想幹什麽。但她知道，他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