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黛是被敲門聲叫醒的。
“沈小姐,早餐時間七點,請您準備一下。”
她睜開眼,盯著陌生的天花板愣了三秒,纔想起來自己在哪兒。
傅家。
豪門。
契約婚姻。
手機顯示六點半。她睡了不到五個小時,但腦子清醒得很——不是睡好了,是壓根沒睡踏實。
“知道了。”
門外腳步聲遠去。沈青黛坐起來,揉了揉脖子。這枕頭太軟了,軟得她這一宿淨顧著找枕頭的邊兒了。
她爬起來洗漱,換好衣服,下樓。
餐廳在一樓東側,比她想象的小一點——也就她家整個那麽大吧。一張長條餐桌,能坐十二個人那種。此刻隻擺了兩個人的餐具,一頭一尾,隔了得有五米遠。
傅晏辭還沒來。
管家站在旁邊,見她進來,微微躬身:“沈小姐早。您先坐,先生馬上下來。”
沈青黛在那個離她最近的椅子上坐下——其實是離門最近的那個。剛坐下,管家就開口了。
“沈小姐,這個位置是……”
他頓了一下,好像在想怎麽措辭。
沈青黛秒懂:“不是給我坐的?”
管家微笑:“先生習慣坐在主位,您的位置在那邊。”他抬手指了指餐桌的另一頭,跟傅晏辭的主位正好麵對麵,隔著整個餐桌相望。
沈青黛站起來,走過去,坐下。
這回距離更遠了。她估摸著,要是正常說話,那邊指定聽不見。
七點整,傅晏辭出現在餐廳門口。
他換了一身深灰色西裝,頭發還是一絲不苟,臉上還是沒有任何表情。走過來的時候,目光掃過沈青黛,點了下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在自己位置上坐下。
早餐是西式的。
牛奶、麵包、煎蛋、一小碟水果,擺在她麵前,精緻是精緻,就是分量小得可憐。沈青黛看著那個比拳頭還小的煎蛋,想起媽媽做的韭菜盒子,一張能頂這仨。
“用餐時禁止交談。”
她記起家規第三條,於是埋頭吃飯,一點聲兒不出。
吃到一半,她偷偷抬頭看了一眼傅晏辭。
他正在看手機,右手拿叉子,左手劃螢幕,吃東西的動作標準得像教科書,全程沒往她這邊瞅一眼。
沈青黛收回目光,繼續吃她那口不夠塞牙縫的煎蛋。
吃完,她放下刀叉,坐得筆直,等著。
傅晏辭吃完,放下手機,擦了擦嘴,終於抬頭看了她一眼。
“今天開始,你會接受一些培訓。”他說,聲音不冷不熱,“管家會安排。”
沈青黛點頭:“好。”
傅晏辭看了她兩秒,大概是在確認她有沒有聽懂“培訓”是什麽意思。然後他站起來,走了。
從進餐廳到離開,全程不超過十五分鍾。
沈青黛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突然覺得這人挺有意思——他好像真的把她當成一件傢俱,還是那種不需要打理就能自動歸位的傢俱。
行吧。
傢俱就傢俱。
她站起來,準備回房。管家卻迎了上來。
“沈小姐,培訓九點開始,在偏廳。您先休息一下,到時候我讓人去請您。”
沈青黛點點頭,心想這培訓還挺正式。
九點整,她準時出現在偏廳。
偏廳比客廳小,但也有她家兩個大。此刻正中央擺了一把椅子,椅子對麵站著兩個人——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穿著旗袍,盤著頭發,表情嚴肅;另一個是二十出頭的年輕女孩,穿著時髦,正歪在旁邊的沙發上玩手機。
“沈小姐來了。”旗袍女人走上前,微微欠身,“我是負責禮儀培訓的陳老師。今天開始,由我為您講解傅家需要的……基本素養。”
基本素養。
沈青黛在心裏把這四個字翻譯了一下:怎麽當個合格的影子。
“請坐。”陳老師指了指那把椅子。
沈青黛坐下,腰板挺直,手放膝蓋。
陳老師眼裏閃過一絲滿意,但嘴上沒停:“坐姿是第一步。坐下時,背部和椅背之間應保持一拳距離,雙腿並攏,微微傾斜,手輕放在膝蓋上。您這個姿勢基本合格,但要注意——”她走過來,輕輕撥了撥沈青黛的肩膀,“肩膀再開啟一點,對,就是這樣。下巴微收。目視前方,但不要直視對方的眼睛,那會顯得有攻擊性。”
沈青黛一一照做。
“很好。”陳老師退後兩步,打量著她,“接下來是行走。您站起來,走幾步我看看。”
沈青黛站起來,在偏廳裏走了幾個來回。
陳老師皺眉:“腳步太重了。豪門太太走路,要輕,要穩,要像踩在雲上。您再來一遍,想象腳下是雲。”
沈青黛想象了一下雲是啥感覺,然後繼續走。
陳老師還是皺眉:“還是重。再來。”
再來。
再來。
再來。
走了大概二十個來回,沈青黛的腿開始發酸。但陳老師終於點了頭:“可以了,先這樣。下午繼續練。”
沈青黛剛想坐下喘口氣,沙發那邊傳來一聲輕笑。
“陳老師,你這也太認真了。”那個玩手機的年輕女孩站起來,走過來,上下打量著沈青黛,“反正就是個擺設,差不多得了唄。”
沈青黛看著她,沒說話。
女孩伸手撥了撥自己的卷發,衝沈青黛笑:“認識一下,我是傅晏辭的表妹,傅雨萱。你叫我雨萱就行。”
沈青黛點頭:“沈青黛。”
“我知道。”傅雨萱繞著她轉了一圈,眼神跟逛動物園似的,“東北來的?聽說你爸不在了,家裏欠了不少錢?”
沈青黛平靜地看著她:“是。”
傅雨萱笑了,笑得挺好看,但話不怎麽好聽:“那你挺幸運的,嫁給我哥,這些錢就不叫事兒了。不過你也別太高興,我哥那人吧,對誰都是那個死樣子,你別往心裏去。”
沈青黛繼續點頭:“好。”
傅雨萱眨眨眼,大概沒想到她反應這麽平淡。她想了想,突然伸手拿起旁邊桌上的茶杯,遞過來:“渴了吧?喝點水。”
沈青黛伸手去接。
就在她的手指碰到杯子的瞬間,傅雨萱手一鬆。
茶杯掉在地上,碎成幾片,茶水濺了沈青黛一裙子。
“哎呀!”傅雨萱捂嘴,“對不起對不起,我沒拿穩!”
沈青黛低頭看著自己的裙子——那條她特意帶來的、唯一一條看著還算體麵的連衣裙,現在被茶水浸透了一大片,深一塊淺一塊,徹底沒法穿了。
她抬起頭,看著傅雨萱。
傅雨萱還在道歉,但眼睛裏全是笑意,那種“你能拿我怎麽樣”的笑。
沈青黛深吸一口氣。
她想起媽媽的話:忍一忍,一年就過去了。
她想起那本五十頁的規矩,想起傅晏辭那句“做好我的影子”。
她想起家裏那三百萬的債。
“沒事。”她說,聲音很平靜,“一件裙子而已。”
傅雨萱愣了一下,大概是沒想到她這麽好欺負。她眨眨眼,收起笑容,撇撇嘴:“那你換一件吧,我先走了。”
說完,她踩著高跟鞋,施施然走了。
陳老師站在旁邊,全程沒說一句話。等傅雨萱走了,她才開口:“沈小姐,您先去換衣服吧。下午的培訓兩點開始。”
沈青黛點頭,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停了一下。
偏廳裏,陳老師正在收拾地上的碎片。那個四十多歲的女人蹲在那兒,動作很輕,一點聲音沒有。
沈青黛看了她兩秒,然後繼續往外走。
回房間的路上,她心裏隻有一個念頭:
這要是擱東北,那杯茶早就糊你臉上了。
但她沒說。
她隻是換了條褲子——幸好還帶了一條備用的,沒那麽正式,但至少是幹的——然後坐在床邊,發了會兒呆。
中午沒人叫她吃飯。
她也不知道是該自己去找吃的,還是等著人來叫。想了想,算了,不吃了,反正早上那個煎蛋還在胃裏沒消化完。
兩點整,她準時出現在偏廳。
下午的培訓內容更多:怎麽微笑、怎麽打招呼、怎麽在宴會上端酒杯、怎麽跟人寒暄又不顯得話多……
陳老師的要求細得離譜。
“笑的時候,嘴角上揚,但不要太用力。眼睛要有笑意,但不能笑出聲。您試試。”
沈青黛咧了咧嘴。
“不行,太假。再來。”
再來。
“還是假。您想想開心的事。”
沈青黛想了想——想什麽開心的事?想媽媽燉的酸菜?想樓下燒烤攤的羊肉串?想那些在泳池裏泡著的下午?
她試著笑了一下。
陳老師皺眉:“您剛纔在想什麽?”
沈青黛:“……沒什麽。”
陳老師看了她一眼,沒再追問,隻說:“休息十分鍾吧。”
沈青黛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草坪。
草坪上有園丁在修剪,機器嗡嗡響,陽光照在上麵,綠得有點晃眼。
她突然想起小時候,爸爸還在的時候,帶她去遊泳館。那時候她剛學會遊泳,高興得在水裏撲騰,濺了爸爸一身。爸爸也不生氣,就笑,說“俺閨女真厲害”。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沈小姐。”
陳老師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沈青黛回過神,轉回身。
“繼續吧。”
晚上七點,傅晏辭回來了。
沈青黛正坐在客廳裏,複習今天學的“標準微笑”——嘴角上揚六至八顆牙齒,眼睛要有笑意,但不能太熱情。
傅晏辭進門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她一個人坐在沙發上,對著空氣笑,笑得跟櫥窗裏的假人似的。
他皺了皺眉。
沈青黛看到他,立刻站起來,那個笑容收也不是,放也不是,就那麽僵在臉上。
傅晏辭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話:
“太假。”
沈青黛那個笑容徹底僵住了。
她看著傅晏辭,心想這人是不是有病?我笑也是錯,不笑也是錯?你們豪門規矩到底想讓我咋樣?
但她沒說。
她隻是深吸一口氣,然後把那個假笑收起來,換上自己本來的表情——也沒什麽表情,就是累了一天的疲憊臉。
傅晏辭看了她兩秒,什麽都沒說,上樓了。
沈青黛站在客廳裏,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突然笑了。
不是那種六至八顆牙齒的標準微笑,是那種“行吧,我就知道”的苦笑。
她想起傅晏辭那句話——“太假”。
廢話,能不假嗎?誰樂意對著空氣笑一整天?
但她轉念一想,又覺得這人有點意思。
嫌假?嫌假你倒是給個真的標準啊。
她搖搖頭,上樓回房。
晚上八點,有人敲門送飯。四菜一湯,精緻是精緻,就是分量還是小。沈青黛吃完,把盤子放到門口,然後坐回床上,發了會兒呆。
窗外天黑了。
那束白玫瑰換了一束,還是白玫瑰,還是綠葉子,還是那個味兒。
沈青黛躺下,盯著天花板。
今天這一天,過得比訓練還累。
但她想起那個掉在地上的茶杯,想起傅雨萱眼裏的笑,想起陳老師收拾碎片的背影,想起傅晏辭那句“太假”。
她突然覺得,這豪門裏頭,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活法。
陳老師的活法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傅雨萱的活法是“我高興就行”。
傅晏辭的活法是“別來煩我”。
那她呢?
她的活法是啥?
她想了很久,沒想出來。
最後她對自己說:管他呢,先把一年熬過去再說。
然後她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這回比昨晚睡得踏實點。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時間,樓上的書房裏,傅晏辭站在窗前,也在想今天的事。
他想起那個女人坐在沙發上對著空氣笑的樣子。
想起她看到他時那個瞬間的慌亂,還有那個收不回去的假笑。
他想起自己說的那兩個字——“太假”。
他當時隻是隨口一說,現在想想,好像有點太直接了。
但他說不上來為什麽,就是覺得那個假笑看著不舒服。
還不如她不笑。
他皺了皺眉,把這個念頭壓下去,回到辦公桌前。
桌上放著一份檔案,是管家下午送來的:今日培訓記錄。
他掃了一眼,目光停在某一頁上。
“下午茶時間,表小姐來訪,不慎打翻茶杯,弄髒沈小姐衣裙。沈小姐表示無礙。”
不慎。
他盯著這兩個字看了幾秒,然後合上檔案,繼續處理那些永遠處理不完的工作。
窗外夜色沉沉。
兩個剛認識一天的人,一個在樓上,一個在樓下,各自想著自己的心事。
誰也不認識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