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姐來的時候,沈青黛正在視訊區跟她媽顯擺那條領帶。
“媽你看,就這個,好幾萬呢。他拿來包熱水袋。”
她媽湊近螢幕,仔細端詳那條深灰色的領帶,然後說:“好幾萬包熱水袋?這人腦子是不是有坑?”
沈青黛笑:“可能是吧。”
她媽說:“那你打算咋辦?還給他?”
沈青黛想了想,說:“他說給我了。”
她媽愣了一下,然後笑得眼睛眯起來:“給你了?這意思還不明白?人家這是變著法兒送你東西呢。”
沈青黛說:“送條領帶我也不會係啊。”
她媽說:“不會係就留著,當個念想。”
沈青黛正要說話,門口傳來一陣動靜。
她抬頭一看,一輛白色的車停在門口。
不是平時傅晏辭坐的那輛,是另一輛,小巧精緻的,一看就是女士開的。
車門開啟,下來一個人。
女的,三十出頭,穿著淺灰色的套裝,頭發盤得一絲不苟,戴著副金絲邊眼鏡。整個人看著,就倆字:知性。
她站在門口,跟管家說了幾句話,然後往裏走。
沈青黛看著她走進客廳,腳步頓了一下。
那個女人也看見她了。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
然後那女人笑了笑,衝她點了點頭,繼續往樓上走。
沈青黛愣在那兒,心裏冒出一個念頭:
這誰啊?
她媽在視訊那頭喊:“閨女?閨女!誰來了?”
沈青黛說:“不知道,不認識。”
她媽說:“長得咋樣?”
沈青黛想了想,說:“挺好看的,看著就很有文化那種。”
她媽說:“那你還愣著幹啥?去看看啊!”
沈青黛說:“看啥看,跟我有啥關係。”
她媽說:“萬一是來找傅晏辭的呢?萬一是什麽前女友呢?”
沈青黛愣了一下。
前女友?
她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傅晏辭那種人,會有前女友嗎?
她想了想,說:“媽,你別瞎想。我去培訓了。”
掛了視訊,她上樓。
路過書房的時候,她放慢腳步。
門關著,但門縫底下透出光。
她站在那兒,聽了幾秒。
裏麵有人在說話,聽不清說什麽,就聽見一男一女的聲音。
男的冷,女的溫。
她站了兩秒,然後繼續往前走。
下午培訓的時候,她又走神了。
腦子裏老是轉著剛才那個畫麵。
那個女人,淺灰色的套裝,金絲邊眼鏡,笑起來溫溫柔柔的。
那種人,一看就是跟傅晏辭一個世界的。
不像她,東北來的,說話大嗓門,動不動就“哎呀媽呀”。
她心裏有點堵。
說不上來為什麽堵。
就是堵。
培訓結束,她回房休息。
躺了一會兒,敲門聲響了。
“沈小姐,林小姐想見您。”
林小姐?
剛才那個?
她爬起來,開門。
管家站在門口,旁邊站著那個女人。
女人笑了笑,伸出手:“你好,我叫林晚,傅晏辭的朋友。”
沈青黛握住她的手,軟軟的,涼涼的。
“沈青黛。”
林晚點點頭,打量著沈青黛,眼神溫和但不失銳氣。
“方便聊幾句嗎?”
沈青黛說:“行。”
兩個人下樓,坐在客廳裏。
管家端了茶上來,然後退下。
林晚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然後放下。
“我來給傅晏辭送點東西,順便看看他。”她笑著說,“聽說他結婚了,一直想見見你。”
沈青黛說:“哦。”
林晚看著她,眼神裏有點什麽,一閃而過。
“你是替嫁過來的吧?”
沈青黛愣了一下。
林晚笑了笑,語氣還是那麽溫和:“別誤會,我沒有別的意思。傅晏辭跟我提過,你們是契約結婚。”
沈青黛說:“嗯。”
林晚說:“辛苦你了。”
沈青黛看著她,沒說話。
辛苦你了。
這話聽著像關心,但總覺得哪兒不對勁。
林晚又說:“傅晏辭那個人,不好相處吧?我認識他十幾年了,他從小就這樣,冷冰冰的,不愛說話。你要是受委屈了,別往心裏去,他不是針對你。”
沈青黛說:“還行。”
林晚笑了笑,點點頭。
兩個人沉默了幾秒。
林晚站起來,說:“那我就先上去了。以後有機會,再聊。”
她走了幾步,又回頭,笑著說:“對了,我叫他晏辭,你也可以這麽叫。他應該不介意。”
說完,她上樓了。
沈青黛坐在那兒,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樓梯口。
心裏那股堵著的感覺,更重了。
晏辭。
她叫他晏辭。
認識十幾年了。
從小就這樣。
她心裏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這是不是就是那種……青梅竹馬?
她想起傅晏辭說過,他有個心理醫生朋友。
林晚,心理醫生。
就是她吧。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涼了,有點苦。
晚上九點,沈青黛去書房。
門開著,傅晏辭坐在沙發上。
旁邊坐著林晚。
兩個人正說著話,見她進來,同時抬頭。
沈青黛腳步頓了一下。
林晚笑了笑,站起來:“那我先走了,你們忙。”
她走到門口,回頭衝傅晏辭揮了揮手:“晏辭,下次再聊。”
傅晏辭點點頭。
林晚看了沈青黛一眼,笑著走了。
門關上。
書房裏隻剩下兩個人。
沈青黛站在那兒,沒動。
傅晏辭看著她,說:“過來。”
她走過去,坐下,開始按。
按了五分鍾,誰都沒說話。
她突然開口。
“傅晏辭。”
“嗯?”
“那個林小姐,是你朋友?”
傅晏辭說:“心理醫生。”
沈青黛說:“認識很久了?”
傅晏辭說:“十幾年。”
沈青黛點點頭,沒再問。
繼續按。
按著按著,她發現自己手勁有點重。
她鬆了鬆勁,但還是覺得心裏堵得慌。
她說:“她說你從小就這樣,冷冰冰的。”
傅晏辭沒說話。
她說:“她說你不好相處。”
傅晏辭還是沒說話。
她說:“她叫你晏辭。”
傅晏辭沉默了一秒,然後說:“你想說什麽?”
沈青黛愣了一下。
她想說什麽?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麽。
就是心裏堵。
就是想說點什麽。
她說:“沒什麽。”
傅晏辭轉過身,看著她。
那個眼神,深得嚇人。
他說:“沈青黛。”
她抬頭。
他說:“她隻是心理醫生。”
沈青黛說:“我知道。”
他說:“認識再久,也隻是朋友。”
沈青黛說:“我知道。”
他看著她,眼睛裏有東西在閃。
“你信嗎?”
沈青黛愣住了。
他問她信嗎?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什麽都沒說出來。
她想起林晚說的那些話。
“辛苦你了。”
“他從小就這樣。”
“你可以叫他晏辭。”
那些話,每一句都在告訴她:我比你瞭解他。
她心裏那個堵著的地方,突然就通了。
她在意。
她很在意。
從看見那個女人第一眼,她就在意了。
她看著他,說:“傅晏辭。”
“嗯?”
“你今天晚上,讓她來家裏,是幹什麽?”
傅晏辭說:“送東西。我媽讓她帶的。”
沈青黛說:“她以前經常來嗎?”
傅晏辭說:“偶爾。”
沈青黛說:“以後呢?”
傅晏辭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你想讓她來嗎?”
沈青黛愣住了。
他問她?
她說:“我問你呢。”
傅晏辭說:“你說了算。”
沈青黛心跳漏了一拍。
她說:“什麽叫我說了算?”
傅晏辭看著她,一字一頓地說:“這是你家。你不想讓誰來,就不讓誰來。”
沈青黛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這是你家。
你不想讓誰來,就不讓誰來。
她想起林晚那句“辛苦你了”。
想起那句“他從小就這樣”。
想起那句“你可以叫他晏辭”。
那些話,現在聽起來,好像沒那麽刺耳了。
因為他說,這是你家。
她看著他,看了好幾秒。
然後她說:“傅晏辭。”
“嗯?”
“以後她再來,你提前跟我說一聲。”
傅晏辭說:“好。”
她又說:“還有,我不叫她晏辭。”
傅晏辭愣了一下。
她繼續說:“我叫你傅晏辭,習慣了。”
傅晏辭看著她,眼睛裏有東西在閃。
然後他說:“好。”
沈青黛低下頭,繼續按。
按了幾下,她又抬頭。
傅晏辭還看著她。
她說:“看啥?”
傅晏辭說:“看你。”
沈青黛臉有點熱。
她說:“看什麽看,轉過去。”
傅晏辭轉過去了。
但她看見,他耳朵有點紅。
她心裏那股堵著的感覺,徹底散了。
她繼續按。
按到二十分鍾,他沒睡著。
她站起來,準備回去。
走到門口,她回頭。
傅晏辭還坐在沙發上,看著她。
她說:“傅晏辭。”
“嗯?”
“那個林小姐,她喜歡你嗎?”
傅晏辭愣了一下。
沈青黛說:“你別說你不知道。”
傅晏辭沉默了一秒,然後說:“知道。”
沈青黛說:“那你……”
傅晏辭打斷她:“我不喜歡她。”
沈青黛愣住了。
他說得那麽直接,那麽肯定。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不知道說什麽好。
傅晏辭看著她,眼睛裏有東西在翻湧。
“還有要問的嗎?”
沈青黛說:“沒了。”
她開門出去。
門關上的那一刻,她靠在門上,深吸一口氣。
心跳得厲害。
剛才他說的那些話,她每一句都記得。
“她隻是心理醫生。”
“你說了算。”
“這是你家。”
“我不喜歡她。”
她想起他說這些話時的表情,還是那樣,淡淡的,什麽都看不出來。
但她聽出來了。
那些話下麵,藏著一句話。
我隻喜歡你。
她慢慢走回房間。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裏全是他的臉。
他看她時的眼神。
他說的那些話。
她突然想,明天得去問問管家,那個林小姐,以後還能不能來。
不能來了。
她想著想著,笑了。
笑得眼睛彎彎的。
此刻樓上的書房裏,傅晏辭還坐在沙發上。
他在想她剛才那個問題。
“她喜歡你嗎?”
他知道。
他一直知道。
但他從來沒在意過。
現在她在意了。
他嘴角動了一下。
她問那個問題的時候,眼睛裏有東西在閃。
是緊張,是在意,是怕他回答“是”。
他回答了“不是”。
她愣住了。
然後她說“沒了”。
他看著那個門,愣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躺下去,蓋上毯子。
毯子上有她的味道。
他深吸一口氣。
心想:明天,得跟林晚說一聲,以後少來。
他閉上眼。
很快就睡著了。